耐下心來看完整部影片後,其中有段話讓我想了一陣子,原話如下:「在整個社會的劃分,她會覺得她懂的知識比較不重要,因為都是使用型的知識啊,使用型的知識它就是一個生活嘛,可是你只有底層階級才需要為了生活去考量很多事情。」
看到這裡,讓我想到自己的價值觀就是偏向「實用主義」的勞動階級;其實這也不意外,這跟父母的背景與職業關係很大,只要是勞動階級的家庭,應該大多都是「實用主義」的信徒才對。
影片中透過兩個核心段落,把這兩種思維的衝突展現得淋漓盡致:
1. 勞動階級的「實用主義」(重視功能、看穿成本)
主持人提到他媽媽不理解為什麼要花大錢去外面餐廳吃飯,在朋友圈也是,長輩看到一盤菜,心裡立刻會拿出換算表:
「這盤菜我自己炒 50 塊、這條魚去菜市場買才 200 塊,為什麼要花更多錢去別的地方吃?」
《長女病》的作者張慧慈隨後補充,這種勞動階級的思維在社會學叫做「洞穿」。他們因為物質條件的限制,習慣從實用、功能、純粹的物質成本去衡量一切,甚至會用「你看我比他們聰明、我沒被騙錢」來安慰自己。
2. 資產階級的「形式主義」(重視故事、儀式、與實用脫鉤)
影片接著討論了資產階級如何追求「與功能無關的形式與故事」。主持人接著分享了他去吃「無菜單料理」的痛苦經驗:
主廚會一直走過來跟你說這個食材哪裡來、用什麼工法,他會「說故事」。
張慧慈解釋,上層階級吃東西往往不在意食物本身的實用飽足感或物質成本,他們在意的是「後面的故事能不能打動他」、買一台鋼琴也是為了追求精緻的氛圍與文化符號。這就是典型的情調、美學與形式主義——刻意與「實用、CP 值、功能性」保持距離。
影片用「媽媽算菜價」來代表實用主義,用「主廚講故事、古典樂配威士忌的精緻儀式」來代表形式主義,但背後直指的正是《區判》的核心:我們的出身和階級,早就決定了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是「實用至上」還是「形式優先」。
雖然我懂它們定義上的差別,但還是打從心底對於「形式主義」不以為然,覺得那不過就是吃飽太閒的人想出來的。
這就是兩種不同思考方式所產生的碰撞,形式主義與實用主義的核心差別就在於:一個看重「規則與結構」,另一個看重「結果與功能」。
舉例來說,假設今天有一條法律規定「紅燈絕對不能通過」。
- 形式主義者會說:「不管有沒有車、是不是快遲到,紅燈就是不能過,因為規則就是規則。」
- 實用主義者會說:「如果現在半夜兩點,路上完全沒有半輛車,而我有緊急事情,那這條規則的核心目的是為了安全,既然現在很安全,我走過去是合理的。」
說來有趣,像紅燈這件事,我反而偏向形式主義者、我老婆是實用主義者,因此我常說她:「是不是中南部都不看紅綠燈的,看心情遵守燈號。」
簡單來說,形式主義問的是:「這符合規定和邏輯嗎?」;而實用主義問的是:「這在現實中管用嗎?」
在理想的狀態下,這兩者通常需要互補。過度的形式主義會讓人窒息、缺乏效率;但完全沒有形式主義的規範,實用主義也可能失控、變成毫無底線的投機取巧。
讓我們往更深一層思考,為什麼勞動階級者,通常都是實用主義者,那形式主義的存在有其意義嗎?
這又回到《區判》書中的核心概念:「必然性的品味」。這完美解釋了勞動階級的實用主義傾向。
對於勞動階級(如藍領工人、基層服務業、自由接案者)來說,生活最核心的課題是生存與效率。
勞動階級的容錯率極低(時間與金錢的壓力),時間直接等於金錢(手停口停)。如果一個繁瑣的流程(形式)會耽誤賺錢或解決眼前的問題,那這個流程就是「阻礙」。我們需要最快、最直接、成本最低的解決方案。
勞動階級的工作通常高度依賴具體的操作(修車、蓋房子、送貨、下廚)。水管漏水了,能止水的膠帶就是好膠帶;車子發不動,能發動的偏方就是好方法。物理世界的反饋是即時且殘酷的,管不管用、一試便知。 這種工作型態培養了「看重結果、輕視繁文縟節」的實用主義思考。
相反地,中產階級或精英階層因為擁有較充裕的經濟安全網,他們有資本去講究「儀式感、程序正義、精緻的論述」,甚至是不具備實用價值的「純粹藝術」,這就是形式主義的溫床。
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抱怨「這太形式主義了!」時,通常是在批評那些死板、官僚、失去原本意義的空洞外殼。但如果我們回到哲學與社會運作的層面,「形式」的存在,其實是人類文明高度發展的基石。
講到這邊,腦中突然又想起了以前指導教授跟我的對話;我曾經問教授說:「為何我們要先學一堆抽象理論,然後搞不清楚要應用在哪裡? 何不從問題本身入手,可以更有效率的提出解決方案。」
看到我的提問,就知道我是「實用主義者」。當時,教授回答我說:「抽象化的思考,是幫助我們從更高的層級看待問題,尋求共通性的解釋,而非只是單一個案的解決方法。」
當時我聽得似懂非懂,總覺得是在糊弄我,想說這應該是學者一貫的口吻,反正理論是理論、實務是實務。
當我畢業接近二十年後,才發現教授所述是有道理的,我們不可能看到任何問題都視為單一個案,這樣只會累死自己。
回到「形式主義存在的必要性」這個疑問上,主要有以下三個不可替代的重大意義:
1. 降低信任成本與社會崩塌的風險(程序正義)
如果每個人都是極致的實用主義者,社會將會變得非常不可預測且危險。
假設一個眾人皆知的連續殺人犯被捕,實用主義者會認為:「反正大家都知道是他做的,直接槍斃省時省力(符合最高效率)。」
但這時候必須由形式主義踩煞車:不行,必須走完所有的調查、起訴、辯護、三審定讞流程。
為什麼? 因為一旦打破這個「形式」,改天權力者就可以用「為了效率」為由,隨意處決任何一個他「認為」有罪的人。形式主義保護了底線。
2. 提供大規模合作的「公約數」(標準化)
當組織、企業或國家變得龐大時,不可能再靠「看情況、靈活變通」來運作,因為那會帶來巨大的混亂。
跨國企業的 SOP: 麥當勞規定炸薯條要按特定的按鈕、計時幾分幾秒,這就是形式。如果每個店員都當實用主義者(「我覺得今天這批馬鈴薯比較小,我自己憑感覺炸」),那全球的品質就會崩潰。
科學研究: 論文必須有嚴格的格式、實驗必須有固定的對照組。這些「形式」確保了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可以互相對接和驗證成果。
3. 承載人類的精神價值與秩序感(儀式與文化)
人類不是只為了吃飽穿暖而活的動物,我們需要「意義感」,而意義往往依附在形式上。
婚禮與喪禮: 從「實用主義」的角度看,這兩者都極其浪費錢且繁瑣。但這些形式,是人類用來確認社會關係、宣示承諾、以及撫平傷痛的重要儀式。
制服與頭銜: 醫生的白袍、法官的黑袍、軍人的軍裝。這些形式賦予了穿戴者某種責任感,也給予了外界一種專業的信任感。
勞動階級的「實用主義」,是為了在現實世界中高效生存而鍛造出的智慧;而社會大系統的「形式主義」,則是為了讓成千上萬陌生人能安全、有秩序地協同生活而建立的框架。
正如硬幣的兩面:沒有實用主義,社會將失去前進的動力和彈性,僵化而死;沒有形式主義,社會將失去規矩與底線,混亂而亡。
寫到這邊,我又想起最近碰上的生活案例:上週從釜山機場搭機返台時,我們排在一個台灣家族旅遊團的後面,準備辦理登機報到。想不到他們因為有幾位沒有買到足夠的行李重量,竟然不甩地勤人員的勸阻,直接在櫃台玩起乾坤大挪移,這也耽誤其他人的時間,事後還沾沾自喜、認為自己很聰明有省到錢。
當下,其實我是有點感概的,想不到台灣經濟發展到今天的水準,人民的素質提升卻還有待加強。
這也讓我聯想到,如果每個人都是極致的實用主義者,將自以為是的自由成本外部化,那社會將會變得多混亂呢?
套用到國家層面來說,從我的旅遊經驗來看,像韓國跟台灣這種短期內崛起的國家,人民普遍都偏向「實用主義」,比較不遵守規則、憑自己的經驗行事。
我這次去釜山就覺得它們在細節上跟台灣好像,馬路坑坑洞洞、人行道高低不平、電線桿上的電線亂掛,以及 Uber 司機不怎麼守交通規則等。而日本跟英國則傾向「形式主義」,日本人傾向遵守規則、大於個人經驗。
這個觀察切中了「政治經濟學」與「歷史社會學」中一個非常經典的課題,那就是這幾個國家在現代化(崛起)的歷史路徑、速度、以及文化根基不同所導致的必然結果。
台灣人和韓國人「偏向實用主義、不遵守規則、憑經驗行事」,這在社會學上被稱為「壓縮現代化」的後遺症。
- 「時間就是生命」的生存競爭:
- 西方國家或日本的工業化走了上百年,但台灣和韓國(台灣經濟奇蹟、漢江奇蹟)是在短短 30 到 40 年內,從農業社會直接跳躍到高科技社會。在這種「必須趕快追上世界」的極大焦慮下,「速度」與「結果」壓倒一切。
- 當年的口號是「愛拼才會贏」和「變革」。在這種環境下,老實遵守舊規則的人往往會被淘汰,而敢於打破規則、靈活變通、找漏洞超車的人反而會成功。這種集體記憶沉澱下來,就變成了「實用主義」的國民性。
- 「人情與經驗」高於抽象的法治:
- 台韓的法治與公民社會建立得太快,很多現代法規是直接從西方「抄」過來的,而不是從本土社會自然生長出來的。
- 人民心中真正信任的不是那套冰冷的法律(形式),而是自己的親身經驗、宗親、朋友,或是「看情況(看風向)」的靈活性。台灣人常說的「見機行事」、「差不多先生」,都是實用主義的體現。
相反地,日本和英國之所以高度傾向「形式主義」,遵守規則、大於個人經驗,是因為他們的社會結構經歷了數百年的緩慢沉澱。
1. 日本:武士道、村落共同體與極致的「秩序感」
日本的工業化雖然也是明治維新後追趕上來的,但他們的核心文化根基是江戶時代高度嚴密的村落結構(共同體)與武士階級秩序。
不遵守規則會被「社會性抹殺」: 日本文化極度害怕「給別人添麻煩」。在日本,規則(形式)不是用來限制你的,而是用來保護你免受集體排擠的盾牌。
壓抑個人經驗: 日本人相信,前人留下來的規則和程序(例如職人精神、SOP),是經過無數次失敗精煉出來的集體智慧。個人的「特殊經驗」在龐大的集體智慧面前不值一提;因此,他們寧可效率慢,也要確保每一步都在「軌道」上。
2. 英國:經驗主義的紳士、傳統與「程序即一切」
英國是工業革命的發源地,他們的現代化走了幾百年,社會階級非常穩固。英國的形式主義表現在他們對「傳統、程序、禮儀」的近乎偏執的堅持。
規則是博弈出來的: 英國的法律(普通法)是幾百年來一個個案例累積出來的。對英國人來說,打破規則不是「聰明」,而是「破壞了遊戲規則」。
寧可維持無用的形式: 英國至今保留著國王、貴族院、法官戴白色假髮、上課要穿正式袍服等看似毫無實用價值的「形式」。因為他們深信,這些形式是維持社會結構穩定、不至於走向極端暴力的核心防線。
以上兩組奉行不同主義的國家在面對世界的挑戰時,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優缺點:
台韓(實用主義型):
- 優點: 彈性極強、轉型極快。面對多變的世界(如半導體產業的快速更迭、疫情的快速應變),台韓可以今天發現問題,明天立刻調整。
- 缺點: 缺乏「百年大計」的長遠規劃,公共安全容易因為「走捷徑」而出現漏洞(例如公共工程偷工減料、交通違規普遍)。
日英(形式主義型):
- 優點: 社會底線極高、精緻、高度可預測。基礎建設可以維持百年不壞,產品精細度極高,社會秩序平穩。
- 缺點: 面對數位時代或突發危機時,反應慢到令人窒息。因為「沒有前例、沒有符合流程的規定」,導致整個國家機器卡死(例如日本在數位轉型、推動無現金支付上的掙扎)。
台灣和韓國目前正在經歷一個「從實用主義逐漸走向建立形式(制度化)」的陣痛期;而日本與英國,則不斷在思考如何「打破過度僵化的形式,找回實用主義的活力」。
延伸到國家教育體制與精英結構的養成上,或許也能用「實用主義」跟「形式主義」來解釋其差異:台灣跟韓國這種後起之秀,國民普遍重視 STEM (科技、工程、數學)的實用主義;而英日的社會則重視文科的養成過程,某種程度上就是形式主義的土壤。
當我們把這四個國家的熱門學科、社會地位與國家發展軌跡放在一起看時,會發現一條非常清晰的邏輯線:「後發追趕型國家」需要 STEM 來變現;「先發治理型國家」需要文科來維持秩序。
在台灣和韓國,有一句大家都很熟悉的長輩名言:「讀文科長大要吃土啊?」或「讀理工以後才好找工作。」這種現象背後正是極致的實用主義:
- 教育是「階級翻身」與「財富變現」的最短路徑。
- 台韓在崛起時,依靠的是電子、半導體、重工業與加工製造業(如台灣的台積電、韓國的三星與現代)。
- 國家需要大量的工程師去工廠、去實驗室產出具體的產品。對於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,讀 STEM 意味著一畢業就能拿到高薪、翻轉階級。
這種「輸入教育、輸出高薪」的即時反饋,是實用主義最完美的體現。
- 文科被視為「無法即時變現」的奢侈品。
- 在高速發展的台韓社會,文科(哲學、歷史、文學)常常被貼上「不切實際」、「打高空」的標籤。因為文科沒辦法直接告訴你「怎麼把晶片良率提高」,在凡事求快、求產出的社會節奏下,文科的養成自然會被邊緣化。
相反地,在英國和日本這類歷史悠久的發達國家,社會最頂層的精英、甚至統治階級,往往是「文科」出身。這正是因為文科的本質,就是在探討、建立並維護一套「社會運作的形式與規則」。
1. 英國:牛津 PPE(哲學、政治、經濟)與統治精英
在英國,支配政界、媒體界和智庫的傳統精英,很大一部分來自牛津大學的 PPE(Philosophy, Politics, and Economics) 學程。
- 文科是治理國家的「形式框架」:英國人認為,技術(STEM)是具體的操作工具,可以花錢聘請專家來做。但真正統治國家、制定遊戲規則、維護憲政傳統的人,必須懂得如何論述、如何思辨、以及如何理解歷史與社會結構。
- 看重「養成過程」而非「功能」:英國的貴族與精英教育(如伊頓公學、牛津劍橋),非常看重拉丁文、歷史、文學的修養。這些學科從實用主義的角度看毫無產值,但它培養的是一種「紳士的教養」與對「傳統秩序(形式)」的敬畏。
2. 日本:東京大學「法學部」的官僚體系
在日本,社會公認的最高精英搖籃是東京大學法學部。日本的政界、大企業高層、高階公務員(官僚),幾乎清一色是法律或政治畢業。
- 維護「讀空氣」與「遵守規則」的龐大機器:日本高度依賴一套嚴密、不可出錯的社會行政系統(SOP)。法學和人文學科的訓練,本質上就是一種「形式的訓練」→ 研究規則、遵守規則、並在既有的框架內做出最妥帖的安排。
- 重程序大於創新:文科的養成過程,講究的是文字的精準、歷史的脈絡、以及制度的傳承。這完美契合了日本「寧可不創新,也絕對不能出錯、不能破壞秩序」的形式主義內核。
這兩個群體的對比,在 21 世紀的今天也引發了兩組國家各自的集體焦慮。
- 台韓的焦慮: 雖然 STEM 帶來了龐大的經濟財富,但因為長期輕視文科養成,導致社會在面對「建立長遠制度、文化論述、社會深層共識、程序正義」時,經常顯得缺乏核心思想、容易隨風向起舞或流於民粹。
- 英日的焦慮: 英國和日本近年不斷在檢討「文科精英過多,導致科技轉型落後」的問題。例如日本政府曾因應經濟需求,一度提出要縮減國立大學人文社科學院的預算;而英國也經常被批評由一群不懂科技、只懂修辭的文科政客在治理科技時代的國家。
STEM 是實用主義的利刃,用來在物質世界攻城掠地;而文科則是形式主義的土壤,用來在制度與精神層面建立秩序。 國家走哪條路,取決於它當時最渴望的是「生存與財富」,還是「穩定與傳承」。
文中提到:「越大型的企業往往越注重個人的基礎努力、智力水平與人格特質,大廠普遍認為,遊戲開發的專業技能在入職後稍微指導就能學會,然而聰明頭腦與邏輯思維,卻無法在進公司後才培養。名校出身者的真正優勢,是在嚴苛升學壓力下磨練出的自主學習效率,在職場上吸收新知速度遠超同儕。」
這篇文章讓我滿驚訝的,日本大公司應聘人才竟然不是看專業、而是看學校。這就代表日本大公司把學歷當成人才篩選器,但台灣大公司需要的是即戰力。
這背後的原因,完美對應了日本的「形式主義(制度與傳承)」與台灣的「實用主義(變現與效率)」。
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維度,拆解為什麼這兩個鄰近的國家,在「找員工」這件事上會走向完全相反的邏輯:
1. 職涯制度的差異:日本的「一頁白紙」 vs. 台灣的「即插即用」
這兩個國家對「員工」的定義,從本質上就不同:
日本:新卒一括採用(應屆畢業生統一招募)
日本大公司有一套行之有年的鋼鐵形式 ——「新卒一括採用」。他們傾向在大學生畢業前一年,把大家像「白紙」一樣招進公司。
- 學歷是「學習能力與紀律」的背書(形式主義): 日本大公司不在乎你大學學了什麼具體技術,因為他們認為大學的技術到公司根本不適用。他們看重頂尖大學(如東大、京大、早稻田與慶應)的學歷,是因為這個學歷代表你「有足夠的智商、能耐得住寂寞去讀書、並且高度服從規則」。
- 公司自己培養: 進了公司後,會經歷長達數月甚至數年的研修(培訓),前幾年根本不期待你有產出。這是一種「我買的是你的潛力與未來的忠誠度,技術我來教」的形式主義集體戰。
台灣:職位導向與高流動率(實用主義)
台灣的就業市場深受美式與科技業影響,講求的是「即戰力」。
- 沒有時間等你長大: 台灣中小企業多、科技業競爭節奏極快。對台灣的老闆來說,最好你今天報到,明天就能開始寫程式、接客戶、跑產線。
- 高流動率的現實: 台灣實用主義的勞資關係是:「你給多少錢,我做多少事;外面給更多,我就跳槽。」
- 既然員工隨時可能跳槽,公司如果花兩年大費周章去「形式化培訓」一條白紙,結果他一學會就跳槽,對公司來說就是賠本生意。因此,直接挖角有經驗、有「即戰力」的人,是最符合經濟效益的實用主義選擇。
2. 產業結構的差異:大艦隊的運作 vs. 輕裝步兵的突擊
日本:巨型企業的「螺絲釘」哲學
日本的經濟主力是三菱、三井、住友、豐田這種百年財閥或巨型企業。
- 在這種巨型組織裡,每個人都是龐大機器裡的一顆螺絲釘。機器要運轉得好,螺絲釘的「規格(學歷、品格、合群度)」必須完全符合標準,不能有太強烈的個人怪癖。
- 因為組織太大、變動慢,個人的「特殊即戰力」往往會被龐大的官僚體制(形式)給吞噬,所以他們更需要能融入集體、遵守 SOP 的高學歷人才。
台灣:代工龍頭與中小企業的「救火隊」哲學
台灣的經濟命脈是半導體代工、電子零組件以及無數靈活的中小企業。
- 不論是台積電的工程師,還是中小企業的業務,面對的都是全球市場瞬息萬變的訂單、客戶臨時修改的規格、或是突如其來的產線危機。
- 在這種環境下,「學歷好不好」是其次,「能不能解決現在這個 Bug」、「能不能安撫這個客戶」才是關鍵。台灣需要的是具備解決問題能力的「救火隊」,這種對即戰力的極致追求,正是實用主義的體現。
3. 文化心理:對「出錯」的容忍度
- 日本(形式主義):寧可沒效率,也絕對不能出錯。
- 如果招了一個學歷普通、但很有「即戰力」的奇才,萬一他哪天不按規矩來、搞砸了公司的大專案,招募部門要承擔巨大的責任(因為沒有按「看學歷」的常規流程走)。
- 在日本,遵循傳統流程招募高學歷者,即使他最後平庸,招募部門也是「程序無過錯」。
- 台灣(實用主義):只要能賺錢,規矩都可以談。
- 在台灣,如果一個沒讀大學的人能幫公司拉到大單,或者一進來就能解決卡了三個月的技術難題,老闆通常會大方給予高薪和重用。
- 台灣社會非常崇尚這種「英雄不問出處」的逆襲故事,因為結果(賺錢、解決問題)高於一切形式。
台日兩個國家的職場生態:
- 日本是用嚴格的「學歷與招募形式」來確保人才庫的集體素質與穩定,代價是缺乏破壞式創新的彈性。
- 台灣則是用殘酷的「即戰力與績效」來在市場上拼殺,代價是企業普遍缺乏長期培養人才、傳承技術的耐心。
「形式主義」生長在追求秩序、穩定的土壤;而「實用主義」則在追求速度、生存的環境中大放異彩。
上述的討論看似很有道理,但我自己想了想,好像感覺哪裡怪怪的,像德國這種老牌的先進國家,不也是崇尚「實用主義」,這又該怎麼解釋?
一個歷史如此悠久的國家,為什麼沒有像英國或日本那樣,走向高度繁文縟節、壓抑效率的「形式主義」,反而保留了強烈的「實用主義」呢?
原因在於:德國的實用主義,與台灣、韓國的「生存超車型實用主義」不同。德國發展出了一種極其特殊的「制度化實用主義」。 他們把「實用」本身,做成了最嚴密的「形式」。
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核心關鍵,來解釋德國這種獨特的現象:
1. 歷史路徑:神聖羅馬帝國的分散與「動手解決問題」的傳統
英國和日本很早就完成了中央集權,建立了龐大的宮廷、貴族和官僚體系(這是形式主義的溫床)。但德國在歷史上長期處於「四分五裂」的狀態(神聖羅馬帝國時期有數百個邦國)。
- 地方割據需要真正的生存本領: 每個地方的小邦國、小城堡,沒辦法像大帝國那樣豢養一群只懂禮儀、打高空的文科貴族。各邦國為了生存,必須發展出最實質的競爭力 —— 農業、採礦、冶金、機械。
- 工匠階級的極高地位: 在德國歷史中,掌握具體技術的「工匠」一直擁有極高的社會地位,甚至能組成強大的行會。這種歷史讓德國人深信:能動手解決物理世界問題的人,才是國家的基石。 這與英日的「文人/紳士治理」傳統大不相同。
2. 精英養成:技職教育與學術的「平權」(雙軌制)
在英日,甚至台韓,社會地位的頂端是「坐辦公室的高學歷者」。但在德國,他們用最嚴密、最像「形式主義」的法律制度,保護了「實用主義」的火苗:
- 雙軌制教育:德國的孩子在十歲(小學四年級)時就會進行分流。超過半數的學生不會去讀綜合大學,而是進入「雙軌制」技職系統 —— 一邊在職業學校學理論,一邊直接在企業的產線上領薪水實習。
- 這跟台韓的「沒辦法才去讀高職」完全不同:德國的這套技職系統極度精準、嚴格且高度受人尊敬。要成為一個合格的「德國黑手」(例如高級機電師),必須通過國家級極其繁複的考試、拿到執照。
德國人把「動手做、重實用」這件事,用一套最嚴謹的「形式、流程」固定了下來。在德國,一個高階黑手工程師的收入和社會地位,完全不輸給辦公室的白領。
3. 哲學內核:「實用」是目的,但「形式」是實用的保障
德國人不是像台韓那樣「因為要快,所以打破規則」;相反地,德國人的邏輯是:「為了達到最完美的實用效果,我們必須制定最完美的規則。」
- 台灣的實用: 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能解決問題最重要(靈活變通、可能走捷徑)。
- 德國的實用: 如果這個問題需要被解決,我們就寫一套最完美的 SOP(標準作業程序),每個人嚴格執行,這樣以後每一次都能完美解決(用形式來確保實用)。
這就是為什麼德國的工業產品(如洗碗機、汽車、工業機具)名震全球。他們極其「實用主義」地追求產品的耐用度、效能;但他們在生產的「過程」中,又極其「形式主義」地遵守每一道工序、每一公釐的誤差。
德國的例子告訴我們:「老牌已發展國家」不一定會退化成僵化的「形式主義」。 只要一個國家能從制度上(如雙軌制教育、工匠認證)給予「解決實際問題的人」最高的財富與尊重,這個國家就能同時擁有形式主義的「嚴謹秩序」,以及實用主義的「強大實力」。
既然把先進國家都講了一遍,就不得不提到美國了,這個當前最強盛的國家。美國不僅是實用主義的溫床,甚至連「實用主義」這個哲學流派本身,都是在美國土生土長的。
如果說德國是「制度化實用主義」,台灣是「草根超車型實用主義」,那麼美國就是「破壞式創新的資本實用主義」。
美國最厲害的地方在於,他們在這個實用主義的內核外,包裹了一層極其堅硬的「契約形式主義」。這兩者的結合,造就了美國全球霸權的底層邏輯。
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面向,來看美國如何把這兩者玩到極致:
1. 骨子裡的實用主義:英雄不問出處,只看結果
美國的立國精神(清教徒拓荒、西部開拓)奠定了他們的國民性:在廣袤荒涼的西部荒野中,英國貴族的禮儀和假髮(形式)毫無用處,活下去、把土地開墾出來、把印地安人的襲擊擋下來(實用)才是真理。
這種精神延伸到現代,就變成了我們熟知的「美國夢」:
- 矽谷的車庫精神(以成敗論英雄): 在美國,大家最津津樂道的故事不是誰的學歷多高,而是像賈伯斯、比爾蓋茲、祖克柏這種大學輟學,但在車庫裡搞出顛覆世界產品的人。這在重視學歷形式的日本或英國,是極難成為主流精英的。
- 市場與資本是唯一的裁判: 美國的商業邏輯非常殘酷 ——「Show me the money(讓我看到錢)」。不管你的點子聽起來多荒謬、流程多不符合傳統,只要市場願意買單、股價會漲,你就是天才。
2. 精英教育的「雙軌」:常春藤文科 vs. 矽谷 STEM
在前面提到的教育對比上,美國巧妙地把兩種模式融為一體,形成了其獨特的階級分工:
- 華盛頓與華爾街的「形式大腦」(文科):美國的統治階級(總統、大法官、頂級律師、金融巨頭)大多畢業於常春藤盟校的法學、政治、歷史或經濟系。他們負責制定全球的遊戲規則、法律框架、金融衍生品。這部分高度傾向英式的「制度與形式主義」。
- 矽谷與科技業的「實用肌肉」(STEM):美國吸引了全球最頂尖的理工人才(包括大量的台、韓、印、中移民),在矽谷、西雅圖進行高強度的技術輸出。對這些人來說,指標就是程式碼能不能跑、AI 模型能不能變現。這部分是極致的「實用主義」。
3. 美國的特殊解法:「契約/法律」的形式,服務於「利益」的實用
這就是美國最獨特、也常讓外國人困惑的地方:美國人極度崇尚實用,但為什麼美國的法律訴訟、合約(形式)多到讓人抓狂?
答案是:美國人是用「極致的形式(合約)」,來保障「極致的實用(利益)」。
- 英日的規則: 是為了維護社會的「美德、傳統與和諧」,所以你要遵守。
- 台灣的規則: 大家講好就好,人情大於天,規則看情況變通。
- 美國的規則: 我們開門見山談利益。談好之後,白紙黑字寫下幾百頁的合約。一旦簽了字,這個「形式」就是鋼鐵鐵律,誰違反就告到誰破產。但只要在合約允許的範圍內,你怎麼靈活變通、怎麼鑽空子、怎麼搞破壞式創新,都是你的本事。
美國人把「自私、追求利益」的實用主義,用一套世界上最嚴密的「法律與金融體制(形式)」給框了起來。只要不犯法(或律師能幫你辯護成功),你做什麼都可以。
現在,我們的「形式 vs. 實用」世界地圖就完整了:
- 日本 / 英國(文化形式主義): 為了維護傳統、秩序與集體和諧,程序大於結果。
- 德國(制度實用主義): 為了達到最完美的實用結果,必須建立最嚴謹的 SOP。
- 台灣 / 韓國(草根實用主義): 為了在有限資源和時間內快速生存、翻身,靈活變通,結果壓倒程序。
- 美國(資本實用主義): 只要能賺錢、能創新(實用),什麼舊規則都可以打破;但必須在強大的合約與法律框架(形式)下進行博弈。
等等,我突然想到有一個國家還沒講到,那就是最前面提到《區判》這本書的發源地「法國」。
說也奇怪,法國總會有一些當代知名的哲學家、社會學家甚至是經濟學家誕生,但我在比較國與國之間的差異時,卻常常會漏掉它。
如果把法國放進這個光譜,它會是一個極度精采、甚至有點精神分裂的極端案例。法國是一個「理論上的形式主義大師,但骨子裡卻用實用主義在反抗形式」的國家。我們可以稱法國的模式為:「美學與思辨的形式主義,伴隨激進的修正主義」。
要理解法國,必須看穿他們在「體制」與「靈魂」上的雙重性:
1. 國家體制:極致的形式主義與「完美官僚」
法國是歐洲現代中央集權的始祖(想想路易十四和拿破崙)。他們對「形式、程序、文字」的執著,絲毫不輸給日本或英國。
- 無處不在的「規範」: 法國人對語言有著偏執的形式主義(有專門的「法蘭西學術院」來保持法語的純潔,拒絕英文污染);他們對食物也有嚴格的形式(法國料理的醬汁、上菜順序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)。
- 「歐式東大」的精英搖籃: 日本有東大,法國則有極其封閉的「大學校」體制(如國家行政學院 ENA、巴黎高師)。法國的政治與企業精英,幾乎全是一群滿腦子結構、修辭、抽象理論的哲學或行政高材生。從這個角度看,法國是鋼鐵般的形式主義土壤。
2. 人民靈魂:當現實不符合我的「理想形式」,我就上街推翻它
這就是法國最酷的地方。英日的「形式主義」是為了維護現有的秩序,所以人民傾向服從。但法國的「形式主義」是建立在抽象的「理性與理想」(自由、平等、博愛)之上。
當法國人發現現實中的政府、體制(形式),不符合他們心中完美的「理想形式」時,他們的實用主義手段不是像台灣人那樣「靈活繞過去」,也不是像美國人那樣「打官司」,而是「老子直接罷工、上街頭、砸汽車、搞革命」。
想想也是,法國大革命是直接把國王跟王后送上斷頭台的,別小看法國人的氣魄。
舉個近代的例子,1968 年法國大學生和工人因為不滿僵化的傳統體制,發動了全國大罷工。他們的口號非常「實用且浪漫」:「解開禁制(形式),奔向自由!」、「想像力奪權!」
在法國人眼裡,當規則變得不合理,「不遵守規則(罷工/抗議)」本身就是一種合法的權利。 這種把「反抗」當成日常的國民性,是他們靈魂裡的實用主義。
3. 全體國民的「哲學考試」
這也完美解釋了為什麼法國不可能是台韓那種 STEM 實用主義國家。法國所有的高中生,不論你是讀文科、理科還是商科,畢業會考的第一關、也是最重要的一關,叫做「哲學主觀題」。
題目通常長這樣:
- 「我們是否必須為了快樂而尋求真理?」
- 「法律是否能保障我們的自由?」
這是一種極致的「思辨養成過程」。法國人不急著要學生去算微積分或寫程式碼(台韓實用主義),他們要求每一個公民在成年時,都必須具備解構、思辨「形式與本質」的能力。
因此,法國可以說是「思辨形式主義」,嘴上講著最完美的抽象理論(形式),但只要體制不符合理想,隨時用最激進的行動(實用)去修正或砸碎它。
當我們試著用「實用主義」與「形式主義」來解析上述的先進國家後,其實主要想了解的還是台灣未來的發展方向為何?
從目前台灣的產業結構、人口趨勢、政治地緣來看,台灣不可能直接變成「日本式的傳統形式主義」,也不可能變成「美國式的資本霸權」。
台灣未來最可能的發展,是在「維持實用主義的靈活內核」下,被迫向「德國式的制度實用主義」或「美國式的契約形式主義」靠攏。也就是說,台灣必須「把形式做好,來保護自己的實用價值」。
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關鍵趨勢,來預測台灣未來的走向:
1. 產業升級的逼迫:從「草根代工」走向「大廠建制」
過去台灣的實用主義(差不多先生、靈活變通、救火隊文化)讓台灣在代工產業中快速崛起。但現在台灣的護國神山們(如台積電、聯發科、日月光)已經從「後起之秀」變成了「全球制訂規則的領頭羊」。
- 「差不多」的代價越來越高: 半導體到了 2 奈米、1 奈米甚至埃米時代,或者 AI 伺服器的精密需求,容不下一點點「憑經驗行事」的模糊空間。
- 走向國際化的陣痛: 當台積電去德國、美國、日本設廠時,台灣工程師習慣的「靈活加班、彈性救火(實用主義)」遭到了當地法治與勞工權益(形式主義)的強烈碰撞。
- 未來的走向: 為了維持全球領先,台灣的頂尖企業正在加速引進高規格的 SOP 與合規系統。未來台灣的科技與商業,會越來越像德國 —— 用極致嚴謹的形式,來確保極致精密的產出。
2. 社會制度的進化:高齡化、少子化與「容錯率降低」
一個社會什麼時候會開始講求「形式主義(重視規則、體制、安全底線)」?答案是當這個社會變老的時候。
- 過去的台灣(年輕、愛拼): 人口紅利滿滿,大家追求的是衝刺、發財。交通違規、違章建築、勞基法漏洞,社會普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「方便、有用」就好。
- 未來的台灣(高齡、追求穩定): 當台灣進入超高齡社會,人民對「安全感」的需求會遠大於「衝刺感」。近年台灣社會對「行人地獄」的集體憤怒、對食安問題的零容忍、對公共工程安全的嚴格檢視,都是人民開始渴望形式主義(程序正義、嚴格執法、建立制度)的訊號。
- 未來的走向: 台灣的公共治理會逐漸擺脫「看人情、看情況」的草根作風,法規會越來越繁瑣且嚴格,社會的容錯率會變低,逐漸往已發展國家的秩序感靠攏。
3. 文化與教育的雙軌化:STEM 依然是肌肉,但「國際思辨」是防線
台灣因為特殊的國際處境,未來在教育和文化上,會展現出非常有趣的「美式雙軌化」:
- 實用肌肉(STEM)不會變: 台灣天然缺乏資源,科技島的定位是我們的生存命脈。因此,社會重視理工、重視即戰力、財富快速變現的實用主義大腦不會消失。
- 形式防線(文科與思辨)會抬頭: 面對複雜的國際政治、地緣風險、以及假訊息的認知作戰,台灣社會越來越意識到,光有「技術」是不夠的。我們需要懂得如何參與國際論述、如何制定符合國際標準的法律、如何凝聚社會共識。
台灣不會失去我們最珍貴的彈性、熱情、幽默感與人情味(實用主義),那是我們在國際上與歐美日等僵化體制競爭時的獨特武器。
但未來十年,台灣必須把這層靈活的內核,包裹進一個更堅固的「法治與制度外殼(形式主義)」。
未來的台灣人,可能依然很實用、很看重績效,但我們在過馬路時會乖乖停等、在工廠裡會嚴格執行安檢 SOP、在簽合約時會請律師一字一句斟酌。
「用最嚴謹的形式,保護最靈活的創新」,這將是台灣從「後起之秀」真正蛻變為「成熟發達國家」的必經之路。
既然台灣人這麼喜歡日本,再加上兩邊都很重視製造業,為何上面的分析說台灣未來會走向德國模式,而非日本呢?
台灣與日本雖然有著深厚的歷史淵源,且同樣以精密的 IT 與製造業聞名,但台灣的社會基因注定我們無法複製日本那種「傳統形式主義」,反而與德國的「中小型隱形冠軍」結構更有共鳴,其原因有兩個:
1. 「封建集體」與「移民社會」的基因差異
- 日本: 日本的形式主義來自於江戶時代幾百年穩固的幕府、武士階級與村落共同體。日本人習慣「在一個龐大且不變的格子裡找到自己的定位」,並以集體利益為最高指導原則。
- 台灣: 台灣本質上是一個漢人移民拓荒、且經歷多次政權更迭的社會。在這種歷史下,台灣人有一種根深蒂固的集體心理:「體制隨時會變,靠政府不如靠自己。」這導致台灣人天然地崇尚「彈性、靈活、個人英雄主義」,我們無法忍受日本那種抹殺個人色彩、極度壓抑的集體主義。
2. 產業結構:財閥巨艦 vs. 靈活中小企業
- 日本: 日本是「大財閥」經濟(如三菱、豐田)。這需要極致的形式主義和上下游鋼鐵般的階級關係(SOP)來維持運作。
- 台灣與德國: 台灣的製造業核心除了少數大廠外,更多是無數的「隱形冠軍」與中小企業(如台中的精密機械、彰化的零組件)。這與德國以中小型家族企業為國家經濟命脈的結構驚人地相似。
- 德國模式允許「在專業領域保持實用與創新」,但用「最嚴格的國家標準」來框住產出。台灣要升級,不可能去把企業合併成日本財閥,只能像德國那樣,提升中小企業的技術與制度。
提到台灣人所崇尚的彈性與自由,常常是建立在「成本外部化」上面,這也是「草根實用主義」的弊端之一,就如同我先前提到的釜山機場案例。
在經濟學上,成本外部化指的是:個人或企業將自己應該承擔的成本(如安全、環境、時間),轉嫁給整個社會或環境來承擔。
這正是「草根實用主義」缺乏宏觀形式(制度)制約時,必然付出的代價:
1. 交通的「方便」:轉嫁成他人的生命安全成本
台灣人常覺得「我就停一下買個便當,為什麼要罰?」「機車鑽一下很快,何必排隊?」
- 實用主義的思考: 「我(個人)」用最快、最有效率的方式解決了肚子餓/趕時間的問題。
- 代價外部化: 併排停車逼得後方公車切換車道、機車騎士繞行。這把個人的方便,外部化成了整個社會的交通打結、甚至是後方騎士的生命危險(行人地獄)。
2. 工廠的「靈活」:轉嫁成環境與公共安全的成本
台灣過去有大量的「家庭即工廠」或「農地違章工廠」。
- 實用主義的思考: 「蓋鐵皮屋最便宜、最快,不用申請繁瑣的建照、不用做環評,可以把晶片/零件做得又便宜又有競爭力。」
- 代價外部化: 重金屬廢水排入農田(全體國民承擔食安風險)、鐵皮屋沒有消防安檢(消防員與員工冒著生命危險)。
3. 老闆的「即戰力」:轉嫁成勞工的健康與家庭成本
如前所述,台灣企業要「即戰力」,不想花錢和時間從頭培訓白紙。
- 實用主義的思考: 「員工進來就要能產出,不行就換掉。有危機就靠責任制爆肝加班解決(彈性靈活)。」
- 代價外部化: 企業省下了培訓成本與長期人力儲備的費用,卻把代價外部化成了員工的精神健康、少子化(沒時間生養)、以及國家健保的負擔。
台灣過去的自由與繁榮,某種程度上是建立在一種「小聰明」式的實用主義上 —— 只要我看不到、只要現在能解決,背後的長遠代價以後再說。
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現在被迫要走向德國模式(制度化實用主義)的原因:
台灣的經濟和社會發展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,我們發現「環境不能再污染了、人命不能再死傷了、勞工不能再無限爆肝了」。我們過去外部化出去的成本,現在正變成巨大的社會共業反噬我們自己。
台灣未來的挑戰,就是要戒掉這種「靠外部化成本來獲得的假自由」,並學會像德國那樣:透過嚴格的立法、遵守程序、保護勞權與環境(形式主義),在一個有底線的框架內,去發揮台灣人原本最擅長的靈活與創新(實用主義)。
這會是一段非常痛苦、但必須要走的「轉大人」過程。
雖然我一直說要仿效「德國模式」,但其實德國也不是無懈可擊,它們目前面臨的挑戰也不比我們少到哪去。
事實上,德國過去引以為傲的「制度化實用主義」,在近年(特別是 2024 到 2026 年這幾年)正遭遇歷史性的衝擊。
德國的隱形冠軍、強大的中小型製造業,目前正陷入巨大的生存危機。而最諷刺的是,德國現在正面臨的產業衝擊,很大一部分正是因為他們把「實用主義」做成硬化、死板的「形式主義」所付出的代價。
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核心衝擊,來看看德國正在經歷的經濟泥淖:
1. 綠能與能源轉型的「形式大於實用」
德國過去的精密製造業,高度依賴俄羅斯的廉價天然氣。當烏俄戰爭爆發、地緣政治劇變後,德國的能源成本飆升。
- 作繭自縛的形式主義: 德國在哲學與道德上,追求極致完美的「理想形式」—— 他們堅持在能源危機中徹底關閉所有的核電廠,同時又因為極其繁瑣的環評與官僚法規(形式),導致風力與太陽能的基礎建設進度慢如烏龜。
- 衝擊: 兩頭落空的結果,是德國製造業的電費成本變成了美國或亞洲的數倍。這導致大量德國本土的化工、汽車、重工業因為「用電太貴」而被迫停工、甚至外移(例如巴斯夫 大舉投資中國與美國)。德國正在經歷去工業化危機。
2. 數位轉型的「恐新症」
德國人相信「如果一個 SOP 運作了 50 年都沒出錯,那就代表它是完美的,不需要改」。這種對舊形式的執著,讓他們在數位與 AI 時代遭到了降維打擊。
- 傳真機與現金的帝國: 即使到了 2026 年的今天,德國許多政府機關和中小企業,依然極度依賴傳真機與紙本合約;全德國仍有大量餐廳和商店「只收現金」。他們以保護隱私和制度嚴謹為名,拒絕快速變革。
- 衝擊: 當全球製造業都已經在用大數據、AI 預測供應鏈、雲端協同作業時,德國的「隱形冠軍」們還在用傳統的手段在管理。這種在數位軟體上的集體落後,讓德國在面對美國的科技巨頭與中國的數位製造時,顯得毫無招架之力。
3. 汽車產業的「柯達時刻」
這是德國模式最痛的一擊。德國花了上百年,把「內燃機(燃油車引擎)」的精密工藝和 SOP 做到了世界第一,這就是他們的德國之傲。
- 被過去的成功綁架: 當全球(特別是美、中)開闢了「電動車與智慧座艙」的新戰場時,德國車企(福斯、賓士、BMW)一開始的反應是傲慢與抗拒。因為轉向電動車,意味著他們要廢掉過去幾十年建立的引擎專利、供應鏈形式和大量的技職黑手(因為電動車的零件數只有燃油車的一半,且更需要軟體工程師,而不是機械黑手)。
- 衝擊: 福斯汽車近期甚至面臨歷史上首次需要關閉德國本土工廠、大量裁員的窘境。德國人赫然發現,他們最擅長的「機械精密形式」,在「軟體定義汽車」的時代正在失去價值。
德國現在的困境,正好給了我們台灣一個巨大的警示:
當一個國家把「某一種實用成功的經驗」固定成「不可侵犯的硬化體制(形式)」時,它就會被時代淘汰。
這也是為什麼台灣不該、也不可能「完全變成德國」的理由:
- 德國的教訓: 制度太過鋼鐵、官僚太過死板、容錯率太低,導致面對新世界(AI、數位、綠能)時,轉向慢到令人窒息。
- 台灣的優勢: 台灣骨子裡的「草根實用主義」,雖然有成本外部化的壞處,但它同時賦予了台灣驚人的彈性與嗅覺(例如台灣科技業能在幾個月內迅速從「筆電代工」轉型成全球「AI 伺服器」的硬體霸主)。
台灣未來的最理想狀態,不是去複製德國那套僵化的百年制度,而是要學會「德國的底線」(對公共安全、勞權、環境的法律形式尊重),同時保留「台灣的靈魂」(對市場變化的極速反應與草根實用性),這才是實用主義的「終極動態平衡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