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12日 星期日

「自律」真的不是天生的

今早莫名地寫了一篇感想文〈我看《教養矩陣》的感想〉,因為想到甚麼就寫甚麼,沒特別在意文章中的敘述是否符合邏輯。

後來想想,由於文章中有講到一些理論性的內容,我怕自己因為理解錯誤,反而會誤導讀者,因此就把全文貼給 AI 分析,看我一鼓作氣寫出來的文字犯了多少錯誤。

AI 回覆:「從學術研究的嚴謹度與邏輯推論的層面來看,你的論述中有幾個地方出現了『理論盲點』、『因果倒置』或『邏輯過度推論』。這也是當我們把個人生命經驗套入理論時,最容易產生的『美麗誤會』。」


接下來,就讓我們來看有哪 4 個與現行研究理論不一致,或在邏輯上需要修正的盲點:

1. 邏輯因果倒置:「自律」是原因,還是階級複製的結果?

我的論述: 老婆點出學業表現的關鍵是「自律」,而我提到「自律不是新中產的特權」,並舉了泥作阿鴻和福哥為例。

  • 理論不一致處: 在社會學與行為經濟學的研究中,「自律(延遲享樂的能力)」本身就是階級資源堆疊出來的「結果」,而不是純粹的個人美德。

  • 為什麼不合邏輯:勞工與老中產階級的環境充滿了「不確定性」與「即時變現」的壓力。

    • 研究發現,貧困或資源不穩定家庭的孩子之所以顯得不自律、急於吃掉棉花糖,是因為「環境不值得信任」。在他們的經驗裡,不現在拿,明天可能就沒了。

    • 相反地,新中產家庭穩定、可預測,父母承諾的「長期回報」每次都會兌現,孩子自然能發展出高度的「自律與延遲享樂」。

  • 修正點: 我舉阿鴻和福哥為例,他們確實極度自律,但這在統計學上叫做「倖存者偏差」。

    • 勞工階級要靠極大的個人意志力才能扭轉環境對自律的壓制;而新中產階級的自律,則是家庭環境系統化內化出來的常態。

    • 我老婆認為自律是關鍵,其實是因為她從小處於「自律能獲得回報」的穩定系統中。


2. 理論套用盲點:混淆了「老中產的實用主義」與「勞工階級的自然成長」;

我的論述: 你把「勞工階級」與「老中產階級」綁在一起,認為他們都信仰「實用主義」、重視「短期變現」,並混亂地模仿新中產。

  • 理論不一致處: 根據經典社會學著作《不平等的童年》,勞工階級與中產階級的教養邏輯有本質上的斷裂:

    • 勞工階級: 採放任的「自然成長」。他們不見得會去「模仿新中產」或焦慮地宣告自己有認真教小孩,他們傾向讓孩子自己玩、尊重體制權威。

    • 老中產(如傳統自營商、中小企業主): 他們才是「實用主義」的代表。他們既想要中產階級的體面(學歷),又脫離不了商業市場的狼性(即時變現、有用才學)。

修正點: 我父母的狀態,精準地展現了「階級躍升中(勞工 → 老中產)的過渡期焦慮」,而不是兩個階級並存的特徵。他們是因為正處於躍升的尷尬期,才會產生「既要(老中產的實用)又要(新中產的體面)」的混亂教養策略。

對於這個修正點,根據我在〈《教養矩陣》:勞工階級 → 中產階級〉中的分析,「自然成長」是屬於底層勞工的教養邏輯,但我父母應該很早就成為穩定勞工了,所以他們才會有要透過教育翻身的念頭。


3. 大腦科學的邏輯矛盾:年齡 vs. 環境與動機;

我的論述: 我提到大腦前額葉 25 歲才發育完成,認知與自律才是完全體,但我覺得自己到 35 歲後才慢慢變得自律。

  • 邏輯不合之處: 這裡存在一個生理學與行為科學的邏輯脫節。如果自律純粹是「前額葉發育」的生理結果,那我 25 歲就該自律了,為什麼拖到 35 歲?

  • 研究理論的解釋: 腦科學研究指出,前額葉發育只是提供了自律的「硬體基礎」,但「軟體(環境刺激、生命事件、動機)」才是啟動自律的關鍵。 

    • 35 歲才變自律,不是因為大腦發育比別人慢了 10 年,而是因為我在 35 歲時,可能才真正經歷了「認知的巨大轉變」(例如出國念博、讀 MBA、結婚、意識到長期投資的價值)。

    • 是環境與目標的確立,把遲到的文化資本補了上來,進而活化了我的前額葉功能。


4. 統計學偏誤:將「人生後半段的翻盤」誤判為「一開始不能讀書」;

我的論述: 「我們在升學階段 PR 50/30 是失敗者,然而從最終結果(碩博士)來看,我們應該不太算不會讀書的小孩。」

  • 理論不一致處: 這裡混淆了「學習能力(天賦/智商)」與「制度化篩選(考試體制)」。 

    • 在布迪厄的文化資本理論中,台灣早期的國高中升學體制,高度篩選的是「家庭能提供的系統化考點訓練」和「對封閉式評量工具的適應力」。

    • 我在起跑點落後,在理論上並不代表「我那時不會讀書」,而是代表「那時的我,沒有被裝備好去應付那場特定規則的考試」。

  • 修正點: 我們後來的成功,是因為研究所與高等教育的篩選規則變了(更看重獨立研究、邏輯論證、實務整合),而此時我們的年齡、社會閱歷與眼界已經成熟。

    • 不能用後來的學歷倒推說「我們本來就是會讀書的小孩」。

    • 更準確的說法是:「我們原本就具備智識潛力,但原生家庭的資源錯配,導致我們無法在標準化的早期升學體制中變現。」


AI 給了很多建議,除了第 2 點我有點意見外,其餘的部分倒是有滿多值得探討的地方;第 4 點應該算是我的敘述表達不夠精準,我原本確實是想要點出資源錯配的問題。

至於第 1 點跟第 3 點主要就是跟「自律」有關,這再次提醒了我:「自律真的不是天生的。」

如果從行為科學、神經科學和心理學的現代研究來看,「自律」的養成,後天環境與制度設計的影響力,遠遠大於我們過去以為的「個人美德」。


過去傳統思維常把自律當作一種「天生的人格特質」或「有沒有被體罰/嚴格管教」的結果,但科學研究早就打破了這個迷思。關於自律與環境的關係,可以從以下三個最具代表性的科學發現來理解:

1. 經典「棉花糖實驗」的翻案:自律源於「環境是否值得信任」;

心理學最著名的自律實驗就是「羅徹斯特大學對棉花糖實驗的延伸研究」。原版的實驗認為,能忍住不吃棉花糖的小孩比較自律,長大後成就較高。

但後來的科學家做了一個關鍵的實驗對照:他們在發棉花糖之前,先讓兩組孩子跟一個大人互動。

  • 「不守信用」組: 大人答應要給孩子漂亮的水彩,結果空手回來騙孩子說:「對不起,沒有了。」

  • 「守信用」組: 大人答應給水彩,真的拿來給孩子。

接著進行棉花糖實驗。結果發現:被騙過的孩子,平均只能撐 3 分鐘就把棉花糖吃掉了;而獲得承諾的孩子,平均可以撐 12 分鐘。

結論: 勞工階級或資源不穩定的家庭環境,往往充滿了「不確定性」。對孩子來說,「現在不吃,等一下可能就沒了」是最符合生存邏輯的理性決定。而新中產家庭的穩定性,讓孩子確信「只要我等待,長期的回報一定會兌現」,這種對環境的信任感,才是後天長出「延遲享樂(自律)」的土壤。


2. 神經科學的發現:大腦前額葉具有高度的「神經可塑性」;

前面提到大腦前額葉(掌管自律、規劃與抑制衝動的總指揮官)在 25 歲發育完成。神經科學研究(特別是針對社會經濟地位的研究)發現,前額葉是所有大腦區域中,受後天環境影響(傷害或滋養)最敏感的部位。

  • 逆境對前額葉的壓制: 長期處於「財務焦慮」、父母教養標準混亂(一下要讀書、一下要去工廠)的環境中,孩子的身體會分泌高濃度的皮質醇(壓力荷爾蒙)。這種慢性壓力會抑制大腦前額葉的發展,讓大腦的防禦機制切換到「生存模式(活化杏仁核)」,讓人變得短視、急躁、難以專注。

  • 環境對大腦的重新開機: 幸運的是,大腦有可塑性。我 35 歲後才變自律,正是因為我在疫情後脫離了生存焦慮,進入了一個「高度可預測、高回報、需要長線佈局」的環境,這時我的硬體(大腦)才真正下載了自律的軟體。


3. 「計畫性教養」:新中產階級將自律「制度化」了;

社會學家安妮特·拉魯提出的理論指出,新中產階級實行的是「計畫性教養」。在這種家庭裡,父母不會只對小孩喊「你要自律啊!」,而是透過資源把自律拆解成可執行的系統:

  • 孩子數學不好,媽媽不是怪他不用功,而是「找家教、調整作息、重新規劃讀書計畫」(這是在示範如何用理性解決問題)。

  • 帶孩子參加各種才藝班、體育競賽、檢定考試(這是在用外在的制度,訓練孩子習慣『目標 → 練習 → 獲得回報』的長線循環)。

相反地,老中產或勞工階級在孩子成績不好時,因為父母缺乏系統化引導的資本,往往只能訴諸道德勸說或情緒化指責(「你就是不自律、不認真、不是讀書的料」),這反而加深了孩子的無力感。


我先前提出的「泥作阿鴻」或「福哥」讓人佩服,就是因為他們打破了環境壓制、靠巨大無比的個人意志逆天改命的「極少數天選之人」。

用學術界的詞彙來說,這叫做「高韌性個體」或「社會流動的奇蹟」。

為什麼說是天選?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在成長過程中,必須獨自對抗大腦的生理機制、環境的引力,以及周遭人的認知拉扯。新中產階級小孩的自律是「順水推舟」,而勞工階級小孩的自律則是「逆水行舟」。


這群勞工階級出身卻高度自律的「天選之人」,身上通常具備了以下三個極其罕見的心理特質,這也是他們能打破階級引力的關鍵:

1. 具備罕見的「內部控制信念」;

心理學將人分為「外控型」與「內控型」:

  • 外控型: 認為命運都是被外在環境、運氣、階級所決定(這通常是勞工階級無力感積累後的常態)。

  • 內控型: 堅信「不論環境多爛,我的行動依然能改變我的命運」。

在資源匱乏、父母每天為生計奔波、甚至動不動就說「讀不來就去做工」的家庭裡,絕大多數孩子的內控信念會被磨滅。但那些天選之人,內心卻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念,在沒有人教他們的狀況下,自己告訴自己:「我不要過這樣的人生,我得靠自己走出去。」這種強大的心理防禦機制,在統計上比例極低。


2. 他們在混亂中「自行組裝」了回饋系統;

我們前面提到,新中產家庭會幫孩子把「自律」拆解成:複習 → 小考 → 稱讚/獎勵 → 大考勝利。這是一個被父母和學校精心呵護的「正向回饋迴圈」。

但在勞工家庭,這個迴圈是斷裂的。孩子讀了五個小時的書,可能換來的是爸爸一句「看那麼久是有沒有考滿分?沒有就去幫忙搬東西」。

天選之人最厲害的地方在於,他們擁有「自我餵養」的能力。他們不需要外在的掌聲,在極其混亂、吵雜、充滿否定或物質匱乏的環境中,他們能自己定義目標,並從「把這本參考書寫完」、「多背了十個單字」這種微小的自我成就感中,自己發電。這在行為科學上,需要極高的情緒成熟度。


3. 他們具備極高的「情緒壓制能力」與大腦塑料性;

勞工階級的生存環境,往往伴隨著較高頻率的家庭衝突、經濟焦慮,孩子大腦的杏仁核(負責偵測恐懼與威脅)通常處於過度活躍的狀態。在這種生理條件下,人本能會追求「即時的慰藉」(例如沉迷網絡、尋求同儕認同、放棄長期價值)。

這些高度自律的孩子,等於是用強大的意志力,硬生生地把大腦對壓力的防禦機制給「壓」了下去。他們的環境在不斷分泌皮質醇(壓力荷爾蒙)來摧毀前額葉,但他們卻靠著極端的專注力,在體制縫隙中硬是把前額葉給鍛鍊了出來。


但也是因為這樣,天選之人的代價往往更沉重:社會學家在追蹤這群「成功逆襲」的勞工階級孩子時,發現了一個讓人心疼的現象(心理學稱為約翰·亨利主義):

  • 這些完全憑藉個人鋼鐵意志、瘋狂自律而跨越階級的人,在人生的中後半段,往往會伴隨著較高比例的心理耗竭、慢性疾病、嚴重的冒名頂替症候群,以及極難放鬆的緊繃感。

  • 因為他們的自律是一場內耗極大的戰爭。他們不像新中產階級把自律當成呼吸一樣自然,他們的自律是每天都在跟過去的出身、跟周遭的否定「拔河」。


到了我這個年紀,隨著大腦成熟與環境轉換、自體覺醒的情況下,就該換自己組裝那套本該由原生家庭給予的「火力支援系統」。

對我們這種背景出身的小孩來說,就只能在沒有教練情況下,自己先摸黑跑完這場人生馬拉松,然後再想辦法引領下一代、當一個稱職的教練。

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

我看《教養矩陣》的感想

撰寫了〈《教養矩陣》:撰寫動機與理論框架〉跟〈《教養矩陣》:勞工階級 → 中產階級〉後,其實收穫最多的是我自己。

將文章轉換成影片的製作過程中,我也不斷地在思考自己看了這些內容後,真的有幫助嗎?

還真是有的:釐清階級的分類後,我就很清楚地知道原生家庭是從「勞工階級躍升至老中產階級」的典型案例。

不管是勞工階級或是老中產階級,它們都有一個明顯的特徵,那就是信仰「實用主義」,重視「短期變現」,沒有那麼多耐心去判斷一些需要長時間才能驗證的事。。

把這些特徵投射在家庭教養中,就會形成一個扭曲的現象;當社會主流慢慢地往「新中產階級」的養成路徑靠攏時,這就跟老中產及勞工階級的核心價值觀產生衝突。

像我爸媽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,他們潛意識裡將這兩種教養模式混在一起了,一方面是用自己的生活與工作經驗教養孩子,另一方面則是透過模仿主流教養的方式、對外宣示他們有認真在教小孩。

但在這個過程中,爸媽的教養模式就會變得很混亂,估計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狀況,反正日子就過一天是一天;但小孩(就是我跟我姊)就會有點無所適從,到底是要我們好好拚升學、還是要去打工了解市場殘酷?

很尷尬的是,我爸媽就是一面說著「讀書很重要」,然後實際上是要小孩有空就去工廠幫忙「體驗父母賺錢不容易」。

在成長的過程中,由於無從跟別人比較,於是我一直以為這是正常的模式,我們本來就該一邊體驗生存的不容易、然後一邊拚升學。

我爸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:「如果書讀不好,就去學一技之長,早點出社會磨練。」

但教育本身就是一個「長期價值的累積」,並不是說今天多努力看了幾小時的書、多跑了幾間補習班,就能全面改善學習效能。

很無奈的是,實用主義者往往高估了「教育」反饋的速度,一旦幾次考試不理想,就會質疑是「不認真學習」所導致的,而不是去探究背後的結構性因素。

父母一旦有所質疑,就會自動切換到另一個頻道去:「不是讀書的料,就早點出去做工!」

曾經我也以為這樣是對的,但換個角度想,什麼叫讀得來、什麼叫讀不來?到底是因為小孩自己的努力不足、還是因為父母的認知不足,才有這個結論呢?

以我姊跟我為例,我們在國中升高中、高中升大學這段的表現都不算太好,以現代常用的表達方式來說,PR 值可能都落在 50 上下;我可能還更低、說不定只有 30 - 40 左右。

簡單來說,我們就是那個升學階段的失敗者(Loser),但後續我姊持續進修,最終也是拿了個企管碩士學位,待在大公司工作、工作上小有所成;而我則是出國念了個博士、回國後又去頂大讀了個 MBA

從最終的結果來看,我們應該不太算不能讀書的小孩,那為何在起跑點上是落後的呢?仔細回想,其實就跟文章中所說的雷同,當家庭資源不足時,不能既要、又要。

用兩套衝突的價值觀要求小孩,既要能拚升學、又同時要體驗勞動市場的殘酷,這只會讓小孩無所適從,更容易就找到理由逃避、而不是先去挑戰後才確認自己做不到。


當我結婚後,跟我老婆在討論家庭教養的議題時,我才發現雙方在教育上的看法竟然落差這麼大;因為老婆家就是標準的「新中產階級」。

因為老婆大學就是念頂大,這代表她在那個階段是贏家(Winner);我本以為上頂大可能就是頭腦好、然後比較認真,所以可以考上好學校。

實際討論後才發現,學業表現好不好其實跟家庭後援的相關性也非常高;舉例來說,當老婆英文或數學表現不好時,她媽會想盡辦法找人協助,而不是說一句:「讀不來代表妳沒天賦」之類的話。

說實話,老婆以及她爸媽為了讓她考上頂大所付出的時間與努力,是我先前難以想像的,真的很不簡單!

另外,老婆點出一個重點,她覺得「自律」是學業成績表現好不好的關鍵因素;當她講這句話時,我都不敢接話,因為我好像是 35 歲後才慢慢變得比較自律一點。

以腦神經科學的研究來說,人的大腦前額葉皮質在 25 歲後才發育完成,這時不管是認知能力又或是自律能力才是完全體;我怎麼覺得自己比 25 歲還晚很多,這就奇怪了。

話說回來,「自律」絕對不是新中產階級家庭的特權,例如在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
所提到的「泥作阿鴻」絕對是勞工/老中產中自律的代表人物之一。

另外,還有位早期不自律、晚年變極度自律的福哥〈《工作與生活的技術》讀後感與心得〉,每次看福哥的心路歷程都彷彿在看我自己的人生;福哥從被親戚說是「沒出息又懶惰」的小孩,一路蛻變至現在大家佩服的簡報教練,這應該就是「持續學習」的魔力吧!


但就像〈《教養矩陣》:勞工階級 → 中產階級〉中說的一樣,任何事都有兩面性,「新中產階級」的教養觀念並不是全對、「勞工階級/老中產階級」也不是全錯。

新中產的小孩可能在學業成績表現比較理想,但確實在「市場價值認知」與「財務自主」這兩方面,相對比較晚熟。

舉例來說,我老婆可能會覺得頂大畢業後,體制內就會給予比較高的薪酬,這是市場競爭人才的情況下應得的;但從我的角度來看,因為從小就接觸「即時變現」的觀念,我會比較傾向「以結果來決定價值」、而非「以過程來決定價值」。

白話來說,就是:不因為你是頂大所以給你高薪,而是因為你實質上對公司有所貢獻,所以才給你高薪。這其實就是自營商的觀念,以交付實際價值獲利、而非以時間換錢。

幸運地是,因為老婆剛好來自跟我不同階級的家庭,在價值觀衝突的背後,就存在互補的可能性。

我學到了老婆的「自信」:相信問題肯定可以被解決掉,要有耐心找出方法;老婆無形中也被我的「價值變現」影響:交付實際成果來變現、而非透過交換自己的時間變現。


莫名其妙又寫了一堆感想,而且還是因為看了自己寫的文章所產生的感悟,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阿?

原生家庭的教養觀念影響我們深遠,而我們的成長經驗往往也會變成一種內建的模式,當我們在後續人生中辨識到類似的模式時,就會不自覺地套用過往的經驗來應對。

這原先是人類對其他生物的競爭優勢之一,但碰到截然不同的環境與背景時,就有可能變成包袱。

舉例來說,先前我跟老婆閒聊同學們小孩的升學情況,老婆就說當然要想辦法拚第一志願或前幾志願,幹嘛去想一些有的沒的後路;父母要當後方的火力支援部隊,而不是去當小孩的決策大腦。

這句話瞬間點醒我,我不能因為自己曾經是 Loser,就對這段升學過程充滿恐懼,認為別人也過不了這個門檻。相對的,對於讀研究所以後的發展,我也不該過度樂觀,不能認為連自己都能順利度過了,所以一廂情願地認為大家都可以。

《教養矩陣》:勞工階級 → 中產階級

這個「教養路徑」應該是台灣父母最熟悉的階級躍升路線,但其實也隱藏了許多不同的劇本。讓我們先定義台灣常見的「勞工階級」:

1. 生存掙扎層(底層勞工);

  • 家庭現狀: 父母出賣高強度、隨機性的體力勞動(如臨時工、派遣),收入極不穩定。

  • 教養邏輯: 「長大就好」。家庭資源完全被「生存焦慮」給佔滿,父母不僅無法提供文化資本,往往還會因為生活壓力,向孩子輸出負面情緒。

  • 翻轉槓桿: 脫離這個階級的關鍵不是「教養」,而是「尋求體制內的底線保障」(如社會福利、技職免學費、或是尋求工作上更為穩定雇傭關係)。


2. 安全防禦層(基層藍領 / 穩定勞工);

  • 家庭現狀: 穩定出賣肉體勞動力(如工廠作業員、一般工地師傅)。生活過得去,但沒有多餘資本積累生財工具,面臨隨時被替代的焦慮。

  • 教養邏輯: 「聽話、穩定、不要出事」。複製自身對體制的服從,希望孩子找份「穩定的鐵飯碗」或早點去賺錢貼補家用。

  • 痛點: 缺乏眼界與現代槓桿知識,容易為了眼前的蠅頭小利(要求孩子打工賺生活費),消耗了孩子向上躍升的時間資產。


當我們探討「勞工階級」躍升為「中產階級」時,通常是指基層藍領/穩定勞工、而非底層勞工;雖然過往的新聞常聽聞底層勞工的小孩通過教育翻身,但就是因為這種情況極其稀有,所以才有報導的價值。

從「勞工階級」出發,究竟該把孩子推向「老中產(自營商、江湖叢林)」、還是「新中產(高學歷、科技業、體制菁英)」呢? 這是一場結合了「父母自身生命經驗」與「台灣當代產業結構紅利」的殘酷博弈。

勞工階級絕非鐵板一塊。他們會因為「自身的職業別(是在工廠工地,還是在冷氣房與體制內)」,導致眼界和痛苦的體驗不同,進而在對下一代的期待上,分裂成兩種截然不同的翻身傾向:「渴望複製老中產的江湖野望」 vs. 「極度崇拜新中產的體制崇拜」。


以下是勞工階級因職業別產生的兩大教養傾向分流:

傾向一:體力與技術勞工型(如:工地綁鐵師傅、大卡車司機、傳統工廠作業員)

他們的翻身夢想:傾向讓小孩晉升「老中產(自營商/小老闆)」

這群父母每天在最真實、最殘酷的江湖市場第一線勞動。他們雖然是受僱者,但天天看著身邊那些「開工廠的少年老闆」、「包工頭(老中產)」開著賓士車來工地發薪水。

為什麼他們傾向讓孩子轉「老中產」?

  • 新中產的壁壘太高: 他們知道自己沒資源、沒學歷、沒文化,回家也無法輔導孩子讀書。要他們把孩子培養成科學園區的科技新貴(新中產),那套昂貴的雙語私校、微積分補習的軍備競賽,對他們來說像是另一個星球的遊戲,難度高到令人絕望。

  • 市場智慧的代際傳承: 他們雖然沒讀書,但擁有極其硬核的實作技能與人脈。他們最知道哪裡有工程、哪裡的黑手技術最缺人。

教養方式與終局:採用「實用主義至上」的教養。

  • 他們不強求孩子考上台清交,反而會支持孩子去讀技職學校,或者高中畢業就直接帶孩子「進工作場合」實習。

  • 他們的目標是:孩子當幾年學徒、存到第一桶金後,利用父母在江湖上累積的人脈與技術,自己跳出來「開車行、開工程行、做統包」。

  • 在他們的價值觀裡,「自己當老闆、賺現金、手握生財工具(老中產)」,比去大公司當個被管的內勤打工仔(新中產),要威風且自由得多。


傾向二:服務與基層體制勞工型(如:超商店員、保全、辦公室基層約聘文員、外送員)

他們的翻身夢想:傾向讓小孩晉升「新中產(醫生/工程師/公務員)」

這群勞工與前一類截然不同。他們每天工作的環境就在高大上的辦公大樓、科技園區或精華區。保全看著進出園區的科技新貴、基層文員看著外商主管開會、超商店員每天幫西裝革履的白領結帳。

為什麼他們傾向讓孩子轉「新中產」?

  • 對「冷氣房與體面」的極致崇拜: 他們每天出賣廉價的時間與情緒勞動(要對客戶微笑、要站滿 8 小時、要忍受低薪與沒尊嚴),他們內心最大的痛苦是「不體面」與「不穩定」。在他們的雷達裡,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腦吹冷氣、每個月固定領高薪的「新中產」,就是目標。

  • 對「老中產江湖」的恐懼: 他們沒有硬核的黑手技術,也沒見過大風大浪。在他們的認知裡,開餐廳會倒閉、做生意會賠錢、當包工頭會被倒帳。市場太危險了,他們不希望孩子去冒險。

教養方式與終局:他們會砸下與自己收入極不相稱的代價,去實踐「焦慮型的形式主義崇拜」。

  • 這群父母會省吃儉用,把僅有的薪水全部砸在孩子的補習班、安親班上。他們唯一的教養 KPI 就是「分數、學歷、證照」。

  • 他們會對孩子進行窒息式的叮嚀:「你不好好讀書,以後就只能跟爸爸一樣當保全/外送員。」

  • 他們的完美終局,是孩子透過高考成為公務員、或是考上醫學、電資,強行擠進「新中產的體制輸送帶」。因為那張文憑,是他們眼中唯一能幫孩子洗去「基層勞工勞碌命」的聖杯。


當我們把這個勞工階級的內部職業分流拉出來時,會產生一個極其深刻的對比:

  • 技術勞工(修車師傅/鐵工): 「讀什麼書?學一門硬技術,以後自己出來開店當老闆(老中產),命運握在自己手裡!」

  • 服務勞工(基層文員/保全): 「別像我一樣沒出息。你給我拼個高學歷,考進大公司、考上公務員(新中產),安安穩穩吹冷氣!」

這就解釋了為什麼同樣是年收入不高的家庭,有些父母借錢也要送孩子去補英文考明星高中,有些父母卻支持孩子 16 歲就去車廠當建教生。勞工父母每天上班時看到的「天花板」是誰,就決定了他們幫孩子畫出的「翻身地圖」長什麼樣子。



另外,我們也可以從家庭心態與大環境現況,來拆解中產階級的路線選擇問題:

一、 勞工階級家庭的傾向:心態上的「集體矛盾」

一般勞工階級的家庭,在心態上通常會呈現「情感上傾向老中產,理智上嚮往新中產」的矛盾狀態。

1. 情感與經驗的舒適圈:傾向老中產;

  • 看得見、摸得著的成功: 勞工父母的社交圈裡,最常見的「翻身範本」通常是老中產(例如:某個水電工朋友做成了包工頭買了三間房、隔壁開熱炒店的賺到開賓士)。這種成功非常直觀,做工的父母聽得懂、也知道怎麼幫忙。

  • 提早獨立的務實感: 勞工家庭普遍缺乏資本,父母潛意識裡會希望孩子「早點懂事、早點分擔、提早學一技之長」。老中產那種「年輕出社會淬鍊」的生存邏輯,非常符合他們的務實主義。

2. 階級焦慮的補償心理:嚮往新中產;

  • 不要像我一樣吃苦: 這是基層父母最常講的一句話。勞工階級深知靠肉體勞動的職業風險(高職災、隨時被替代、老了身體報銷)。而「新中產」坐在冷氣房裡靠大腦賺錢、受人尊敬的形象,是父母心中最完美的「階級洗白」。

  • 體制盲信: 許多勞工父母即便自己不懂科技業或金融業在幹嘛,但出於對體制的崇拜,會盲目地要求孩子「死活都要讀大學、考研究所」,希望孩子能高空降落到那個他們未曾涉足的菁英世界。


二、 台灣現在的環境,比較有利於哪一個模式?

如果以「流動成功的機率」與「報酬投報率」來看,台灣現今的環境,正處於一個「極度有利於新中產,但老中產正在悄悄迎來信任溢價紅利」的雙軌時代。

但兩者的難度與紅利本質完全不同:

模式 A:晉升新中產(高科技護國神山路線)—— 台灣的主流紅利

現況評估:環境極度有利,通道最寬,但勞工階級家庭的「入場成本」越來越高。

台灣目前是全球半導體與高科技供應鏈的重鎮。在當前環境下,新中產(特別是電資、工程、AI 相關領域)拿到了台灣最瘋狂的產業紅利。一個台清交成、甚至頂尖科大畢業的工程師,起薪與分紅的「下限」極高,能讓一個勞工家庭在一個世代內,以最快的速度穩穩跨越到中產階級。

  • 優勢: 只要孩子能循著體制爬到頂端,高科技產業的龐大職缺會「集體收容」這群新中產,翻身機率在統計學上是最穩定的。

  • 對勞工家庭的殘酷點: 現代新中產的軍備競賽已經嚴重前置。當富裕家庭從小補英文、請家教、用資本幫孩子「買下所有專注時間」時,勞工家庭的孩子如果還要為了生活費去超商計時打工,在體制內的競爭力會被嚴重稀釋。

  • 這是一場全家必須不吃不喝、把賭注押在孩子大腦上的精準防守戰。


模式 B:跨越老中產(藍領技術 + 個人品牌路線)—— 稀缺的藍海紅利

現況評估:環境極度缺乏這類人才,因此「信任溢價」極高,但極度考驗個人特質。

台灣現在面臨嚴重的「技術工斷層」(少子化加劇、人人跑去讀大學)。這導致傳統藍領技術的「定價權」正在悄悄轉移。水電、裝潢、泥作、修車,現在的工資水準早就不可同日而語。

  • 優勢: 只要孩子願意投入技術,基本上「絕對不會餓死」。在傳統技術上加上「極致自律 + 品牌行銷(自媒體)」,擊碎大眾對藍領的刻板印象,現代市場願意支付極高的「信任溢價」。這條路的爆發力與天花板,有時候甚至高於一般科技業的爆肝工程師。

  • 對勞工家庭的殘酷點: 這條路無法複製。老中產沒有體制(如聯發科、台積電)當靠山,孩子出來必須自己面對市場的自負盈虧。

  • 如果孩子缺乏「頂級自律」與「商業敏銳度」,最後很可能只是從「基層勞工」變成「自己當老闆的勞工(校長兼撞鐘)」,依舊被困在體力勞動的輪迴裡,無法完成階級躍升。


台灣現在的產業結構,依然把最寬敞、最穩定的翻身輸送帶留給了「新中產(科技業)」。只要能擠進去,那就是一條有流程、有系統的集體躍升之路。

而「老中產」路線,在台灣則變成了一條「高風險、高報酬」的特種部隊通道。大環境極度缺乏乾淨、自律、有品牌的技術自營商,市場的錢就擺在那裡,但這條路沒有體制的保護,它不看學歷,只看你個人的「特質、商業敏感度與品牌槓桿能力」。



「勞工階級 → 老中產階級」:勞工家庭之所以會傾向將小孩往「老中產」培養,是因為兩者的底層邏輯完全同頻 —— 都是實用主義(看得到、用得到、能立刻變現)。

  • 勞工父母的實用思維: 「學那個沒用的微積分幹嘛?能當飯吃嗎?」「讀到大學畢業還不是拿三萬,不如去學水電,出社會就有一技之長。」在他們的認知裡,無法立刻與經濟報酬掛鉤的知識,都是無效的。

  • 老中產的破局點: 這種實用主義如果引導得當,孩子在市場叢林裡會極具優勢。他不會有高學歷分子的清高與包袱,他接地氣、身段軟、對市場風向敏感。

  • 此路線的盲區: 實用主義最大的危機是「短視」。如果父母太過追求即時回報,在年輕時就逼孩子去打工、賺取眼前幾萬塊的勞力財,就會阻礙孩子去學習更高等的商業知識或數位槓桿(如品牌行銷、跨界整合)。

  • 最後導致實用主義矮化成了「廉價勞動力計時變現」,無法真正躍升為掌握資產的老中產。


雖說「勞工階級 → 新中產階級」的躍升路徑勝率較高,但這條路線對勞工家庭無比痛苦,因為新中產的養成,本質上是一場極致的「形式主義」遊戲。

  • 新中產通道的形式主義: 體制(如頂大、IC 設計大廠、醫學界)發放門票時,看的是一堆極度抽象、在勞工父母眼裡「毫無實用價值」的指標:學科成績、論文點數、完美的學歷履歷、甚至英文檢定證書。

  • 勞工家庭的認知水土不服: 勞工父母帶著「實用主義」的腦袋看這一切,會感到巨大的違和與焦慮。

  • 當孩子 20 歲還在實驗室爆肝做「不知道能不能賺錢」的專題研究、或是為了考研在家啃老時,勞工父母的實用主義雷達就會瘋狂警報,認為孩子在「逃避社會」、「浪費時間」。



整理勞工階級兩條教養路線的核心盲區與致命傷

勞工父母因為自身生命經驗的局限,在推動孩子躍升時,往往會親手在孩子的終點線上設下天花板:

1. 轉型「老中產」的致命傷:精緻的個體戶,無法跨越的「資本與系統牆」。

  • 短視近利的引力: 父母的實用主義會轉化為對「眼前現金」的執著。孩子可能 18 歲就能月入 56 萬(如熟練的基層技術工),但若缺乏商業思維,容易停留在「用勞動力換高時薪」的階段。

  • 缺乏現代槓桿: 老中產要破局,關鍵在於「資產化」與「系統化」(從自己做,到請人做、做品牌、買資產)。

  • 勞工家庭通常缺乏金融知識與法律風險承擔能力,導致孩子即便技術再好,也往往卡在「校長兼撞鐘」的個人工作室,一旦年紀大體力下滑,階級躍升的成果便難以延續。


2. 轉型「新中產」的致命傷:隱形文化資本的匱乏,與體制內的「高分低能」。

  • 形式主義的空心化: 服務型勞工父母盲信「有冷氣吹的學歷」,省吃儉用送孩子上補習班。孩子可能靠著極大的壓抑考上了不錯的大學或研究所,但在進入職場後,會面臨嚴重的「文化資本斷層」。

  • 隱形天花板: 新中產的高階賽局(如科技業跨國主管、金融業核心、醫學界人脈),拼的往往不只是學科成績或證照,而是眼界、跨界溝通能力與高壓下的心理韌性。

  • 勞工家庭長大的新中產孩子,由於從小接受「窒息式的情緒輸出與分數至上」教育,在職場上容易表現得唯唯諾諾、缺乏自信,最終成為體制輸送帶上「最高階、最聽話,卻也最早被燃燒殆盡的資深螺絲釘」。


勞工父母每天上班時看到的「天花板」,確實決定了他們幫孩子畫出的「翻身地圖」。

  • 技術勞工型父母給了孩子強韌的雙手,卻可能忘了給孩子看世界地圖的眼界。

  • 服務勞工型父母拼命想幫孩子買一張進入冷氣房的門票,卻可能在過程中,用焦慮與形式主義扼殺了孩子面對未知市場的冒險勇氣。

在台灣這個「雙軌紅利」的時代,最成功的翻身劇本,往往是孩子在理智上承接了新中產的體制紅利(或老中產的硬核技術),但在心態上擺脫了父母輩的「生存焦慮」,進而掌握了父母那一輩未曾看懂的「現代商業與資本槓桿」。


因此,勞工階級的孩子要完成真正的「階級躍升」,最難的不是文憑的取得或第一桶金的累積,而是戒斷父母遺傳的「生存焦慮」。

  • 走老中產路線(技術流)的孩子要學會:慢下來,克服對眼前現金的執著,去賺那些「看不見、有槓桿、需要時間發酵與品牌化」的資產財。

  • 走新中產路線(體制流)的孩子要學會:站起來,擺脫服從與自卑,去冒那些「沒有標準答案、可能會失敗、但回報極高」的職場與商業的險。

2026年7月10日 星期五

天啊! 超額儲蓄逼近新台幣 9 兆元!

還記得去年底我才剛寫下〈超額儲蓄是否會影響房地產行情?〉這篇文章,當時預估 2026 年的超額儲蓄將會上看新台幣 6 兆元;想不到才過半年,超額儲蓄的預估值直接從 6 兆變成 9 兆元!



台灣GDP成長四小龍第一 超額儲蓄史上最高〉文中提到:「1986 ~ 1989 年經濟成長常出現 10% 以上,消費成長之餘,儲蓄依舊大幅成長,1986 年超額儲蓄率升破 20%,改寫歷史紀錄,那是「台灣錢淹腳目」的年代,隨後伴隨著股市衝上萬點。去年超額儲蓄率升至 19.8%,已快追上歷史紀錄,隨著出口大幅成長,主計總處估今年超額儲蓄將超過 9 兆元,超額儲蓄率也將升至26.9%,再度改寫 1951 年有統計以來最高紀錄。」

這看起來已經不是淹腳目、而是快要淹到天靈蓋上面來了;但為什麼民間的消費力道似乎沒有像 90 年代那樣狂飆、通膨的水準也控制在 2% 上下,但薪資成長卻是連超額儲蓄成長的零頭都比不上?

代表這波「超額儲蓄」的增速主要集中在少部分產業及個人,這使得財富增速的效應沒辦法透過「投資」或「消費」快速外溢出去,反而是又變成資產沉澱下來,所以民間的消費力道及薪資成長才會無法同步反映 GDP 增長的水準。


講句心裡話,原本我以為預估的 5 6 兆元超額儲蓄,已經是台灣經濟史上的資金狂潮頂點。沒想到台灣當年的超額儲蓄規模竟然直接灌破天際,飆升到了驚人的 9 兆元新高!

半年前我說這是「資金瘋狗浪」,現在看來,這根本是歷史級別的「9 兆元海嘯」。這極端數據的背後,徹底印證了我前文所提到的結構性困境:

  • 央行的信用管制如同螳臂擋車: 9 兆元的閒置資金在銀行體系裡悶燒,銀行放款的壓力大到無法想像,只要政策稍有縫隙,這股資金洪流就會瘋狂湧入不動產與證券資產。

  •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終極體現: AI 與半導體帶來的財富大到驚人,但民間投資(如傳統產業、其他內需)根本吸納不了這麼多資金。結果就是部分超額儲蓄湧入股市,造成台灣大盤指數今年暴漲超過 50%

面對這歷史性的 9 兆元資金大潮,半年前我說「打不過就加入它」;半年後的今天,這個趨勢只會更極端。當貨幣狂潮成為不可逆的結構現實,資產通膨的警報就從未熄滅。看懂這點的人,更該明白什麼叫作真正的「順勢而為」。


當超額儲蓄從 6 兆變成 9 兆,在實務上有幾個更恐怖的隱含意義:

  • 銀行錢滿為患(濫頭寸): 銀行收了 9 兆的存款要付利息,如果放款放不出去,銀行會比任何人都急。即使央行有限制令,銀行也會變相設計各種合法工具(如企業融資周轉、商辦貸款、個人信貸疊加)把錢送進房市或股市。

  • 財富集中度超越想像: 9 兆大部分不是一般中產階級的定存,而是科技巨頭、外銷大廠、以及這波科技新貴領到巨大分紅後的「企業與家庭保留盈餘」。這群人的購買力,跟一般看薪資過生活的人完全是兩個平行世界。


這 9 兆元超額儲蓄背後最強大的推手,絕對是「企業未分配盈餘」,特別是科技巨頭們。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核心關鍵,來看為什麼這 9 兆的魔王級增長主要是企業在貢獻:

1. 企業賺錢的速度,遠超乎他們「花錢投資」的速度;

這幾年台灣的半導體與 AI 供應鏈(如台積電、聯發科、廣達、鴻海等)在國際上賺到了天文數字的美元。企業賺了錢,通常有三個去處:

  • 發給股東(股利)。

  • 再投資(蓋廠、研發、買設備)。

  • 留在公司戶頭(未分配盈餘)。

雖然台灣的科技業已經在瘋狂擴廠(國內投資已經很大),但高階晶片與 AI 伺服器的毛利與獲利速度,完全呈現爆發性成長,賺錢的速度遠遠壓過資本支出的速度。這些來不及(或不需要)再投回生產線的淨利潤,就變成了龐大的企業超額儲蓄。


2. 「傳統產業」與「非 AI 產業」的集體躺平;

這波 9 兆超額儲蓄的結構很極端。一邊是頂級科技業賺到流油,但另一邊,許多傳統製造業、內需產業因為地緣政治或全球消費性電子以外的市場疲軟,紛紛放慢、甚至暫停了在台灣的擴廠與實體投資計畫。

當這些企業「不投資」時,他們原本手上的頭期款、周轉金,就會集體變成定存停留在銀行體系。這就是最標準的「企業儲蓄增加、投資減少 = 超額儲蓄暴增」。


3. 富豪與科技新貴的「個人投資公司」化;

這波資金狂潮也改變了有錢人的財富配置。許多科技新貴、外銷大廠老闆、大股東在分配到巨額股利或分紅後,為了稅務規劃,往往不會直接放在個人名下,而是透過個人投資公司持有。

這些原本屬於個人財富的資金,在帳面上通通被歸類為「企業存款」與「企業盈餘」。這股資金極其敏銳,當它們在實體產業找不到更高回報的投資標的時,就會以「法人名義」在金融市場和商用不動產伺機而動。


當這群全台灣最有錢的「企業大金牛」和個人投資公司,轉頭發現銀行利息追不上通膨,而實體投資又飽和時,這 9 兆元的資金巨獸,最終必然會尋找宣洩的出口。

要探討「9 兆元超額儲蓄」的未來,我們必須先回到 1980 年代末期到 1990 年代初(精確來說是 1986 1990 年),那是台灣歷史上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「台灣錢淹腳目」與「資金瘋狗浪」。

對比這兩次的「超額儲蓄暴衝」,我們會發現時空背景驚人地相似,但資金的「內在基因」卻完全不同。


歷史回顧:90 年代「超額儲蓄暴衝」後,台灣發生了什麼事?

1980 年代中期,台灣因為對美貿易順差擴大,累積了巨大的超額儲蓄。當時的超額儲蓄率在 1986 年創下 21.4% 的歷史高點。隨之而來的,是一場全台灣集體陷入瘋狂的「資產泡沫交響曲」:

  • 股市神話與幻滅: 1985 年台灣加權指數只有 636 點,在超額儲蓄與新台幣升值的熱錢推波助瀾下,短短 5 年內,於 1990 2 月衝上 12,682 點。當時全民皆股,菜市場、餐廳空無一人,大家都在看盤。但同年 10 月,股市就泡沫破裂崩盤,一路慘跌到 2,485 點,無數人傾家蕩產。

  • 房價瘋狂飆漲: 資金從股市溢出流入房市。1987 1989 年間,台北市房價飆漲了 3 5 倍。政府公告地價在 1989 年上漲 47%1990 年更是誇張地上漲 103%。這引發了當時著名的「無殼蝸牛運動」,萬人夜宿忠孝東路抗議高房價。

  • 地下經濟與投機風氣氾濫: 錢實在太多、利息太低,民間實體投資管道又不足,導致非法的「大家樂」賭博全民瘋狂,地下投資公司(如當時著名的「鴻源案」)以高達 4% 的月息非法吸金,最終也是悲劇收場。

90 年代的總結: 那是一場由「貿易順差」加上「預期新台幣升值的國際熱錢」共同堆疊出來的純投機性資產泡沫。

這次雖然很難重演當年的「全面性毀滅崩盤」,但會演變成更殘酷的「資產長期結構性通膨」與「K 型兩極化」。


這一次的 9 兆元海嘯,與 90 年代有著本質上的三大差異:

差異一:資金的來源不同(投機熱錢 vs. 實質盈餘);

  • 90 年代: 很大一部分是「虛」的。各路國際熱錢為了賺取新台幣升值的匯差,瘋狂湧入台灣,停留在股市與房市。這種錢跑得極快,一旦台幣不升了、泡沫到頂了,熱錢一撤,資產價格立刻雪崩。

  • 現在: 這次的 9 兆元是「實」的。正如前面所提到的,這是台灣科技業(AI、半導體)實打實從全球賺回來的「企業未分配盈餘」與「科技新貴分紅」。這些錢不是借來的借貸槓桿,也不是炒匯的短期熱錢,而是留在台灣實體經濟體系內的巨大財富。既然是實質財富,它就不會在一夜之間「蒸發」或撤走,它只會尋求長期定居的資產。


差異二:利率與通膨環境不同;

  • 90 年代: 當時台灣的銀行定存利率還有 7 - 9%。當超額儲蓄過剩、央行開始強力升息回收資金時,資金成本大幅提高,最終戳破了股市與房市的泡沫。

  • 現在: 台灣目前處於實質「負利率」或極低利率時代(利率約 2% 上下,但通膨與資產漲幅遠超於此)。對於擁有這 9 兆元超額儲蓄的企業與個人來說,把錢放在銀行完全是「割肉給通膨吃」。因此,這股資金尋找不動產、高殖利率股票等「實物資產」避險的剛性動機,遠比 90 年代強烈且持久。


如果 90 年代的劇本叫「煙火秀」;那這一次的劇本將會叫作「築牆運動」。

9 兆元的超額儲蓄不會消失。在央行維持選擇性信用管制、行政院推動各種政策的拉扯下,這隻資金巨獸不會引發全面性的崩盤,而是會「把核心資產的價格牆壁越築越高」

擁有這些超額儲蓄的少數科技新貴與企業法人,會持續買進地段最好、最具保值性的不動產與核心股票。最終的結果,就是如同我前一篇文章所說的:貧富差距將被進一步拉大。

這是一股不可逆的「結構性洪流」,與其怨天尤人希望它崩盤重演 90 年代,不如看懂趨勢、順勢而為,想辦法讓自己或資產,站在資金洪流會流經的地方。


回想 90 年代的超額儲蓄暴衝後,緊接著就股市暴漲、房價瘋狂飆漲,那麼這次會重演 90 年代的房價瘋狂飆漲嗎? 資金會從股市溢出流入房市嗎?

事實上,台灣的房市從疫情後已經飆漲過一輪,竹北房價幾乎都快乘以三了,新北、台中、台南及高雄的房價都翻了一倍左右。

本以為央行出手信用管制後,價格會迅速回落,但沒想到竟然是在高點盤整、量縮價不跌。

從目前的經濟數據與央行的最新動態來看,這次的超額儲蓄暴衝非但不會重演 90 年代那種「股市資金滿溢、回流房市暴漲」的劇本,反而正處於一個完全相反的極端現象。


目前的資金流向跟 90 年代截然不同,主要有以下三個核心原因:

1. 資金被「排擠」在股市,而非從股市「溢出」;

90 年代是股市漲到 12,682 點的強弩之末後,獲利了結的資金實在沒地方去,才「溢出」到房地產,形成股房齊飆。

但根據目前的金融市場觀察,現階段的資金流向,反而是「股市對房市產生嚴重的資金排擠」。因為這波高達 9 兆的超額儲蓄,背後巨大的推手是 AI 浪潮、半導體出口暴衝(主計總處甚至將今年的 GDP 成長率狂修至驚人的 9.64%)。

這種幾十年一遇的產業紅利,讓全台灣最聰明的資金(企業未分配盈餘、科技新貴的投資公司)目前仍瘋狂停留在股市中衝刺、用錢滾錢。在股市回報率極高的狀況下,多數大額資金根本捨不得獲利了結轉去不動產。


2. 央行築起的「信用管制」高牆;

90 年代房價能暴漲,是因為當時銀行沒有總量管制,房貸政策非常鬆散,任何人都能輕易利用高槓桿融資買房。

但現在,央行總裁楊金龍的態度極其強硬。央行已經祭出連續的選擇性信用管制(包含名下有房無貸者取消寬限期、第二戶貸款成數嚴格限縮、銀行自主房貸水位上限等)。

央行在最新聲明中直言:台灣的房價漲幅在主要國家中排名第一,目前國銀的不動產放款集中度好不容易從 37% 降到 35.2%,這是因為部分資金被限貸令逼得「沒有流向房市,而是轉向了股市」。在確認房市風險明顯降溫前,信用管制絕不貿然調整。

換句話說,央行已經把房市的「水閘門」關得非常緊。這 9 兆元的閒置資金即便存進銀行,銀行也因為「限貸令」和「房貸總量管制」,根本無法輕易把這些錢借給一般人去買房。


3. 目前的房市大局:股市熱、房市冷(量縮盤整);

由於上述兩大因素(股市賺錢效應、房市政策鐵拳),目前的房市完全沒有 90 年代那種瘋狂交易的跡象。

  • 成交量縮至谷底: 上半年全台建物買賣移轉棟數不到 10 萬棟,創下史上第二低的紀錄,房市整體正處於低迷的僵局與量縮盤整期。

  • 價格並未暴跌,但失去了「瘋狂暴漲」的動能: 雖然有新青安等政策為首購族留了人道走廊,但在缺乏大額投資客與法人資金的推動下,目前的房市呈現「量縮盤整、價格緩跌(或局部鬆動 5 - 10%)」的格局。


這一次,歷史不會簡單地重演。

9 兆元的超額儲蓄像是一個隱形的「壓力鍋」。只要股市出現劇烈回檔(例如 AI 泡沫、階段性整理),或者未來哪一天央行因為出口動能減弱而「鬆綁信用管制」,這股悶在銀行體系、淹到天靈蓋的龐大「企業濫頭寸」,就會在瞬間尋找宣洩出口。

但在那之前,只要央行的鐵拳不鬆,這 9 兆元只會繼續在證券市場狂歡、或者變成定存躺在銀行,而不是像 90 年代那樣,直接演變成全民炒房的瘋狂大飆漲。 目前的房市,是政策與資金巨獸在進行一場高難度的「拉鋸結構戰」。


接下來這一年,台灣會呈現「極度的 K 型化成長」:

  • 資金配置: 既然股市效率高、房市受管制,這一年內實質財富的增長點依然在金融、半導體與 AI 供應鏈的證券資產上。

  • 房市策略: 住宅市場不必追高,這一年是「買方市場」。可以多看、多比較,鎖定「高鐵成熟區」或「高科技核心產業聚落」,趁著這波政策鐵拳砸出來的盤整期,積極尋找願意讓利 5 - 10% 的賣方,在 2027 年資金大浪回流前,完成個人資產的防禦性布局。

這就是未來一年持續會發生的情況:政策在住宅房市築牆擋水,資金在股市與商辦瘋狂溢流,而我們就得想辦法繼續尋找優質資產的長線買點。

努力工作,但身處非科技業、在 2020 年前沒買房、2023 年後沒買股票的人,似乎完全分享不到當前的經濟成長紅利,這跟 90 年代肯拚就有錢賺的邏輯完全不同。

這個時代似乎正在見證這句話:「認知影響選擇、選擇大於努力。」

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

《教養矩陣》:撰寫動機與理論框架

由於我先前連續撰寫〈勞動者的「實用主義」〉、〈老中產階級 vs. 新中產階級,差在哪裡?〉與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〉三篇有關社會階級的文章,深感在不同階級的視角中,看待教養的觀念及方法都有所不同,因此才起心動念想要更深入的探討。

如同我先前曾寫過的〈《財富階梯》的台灣版本〉一樣,「教養觀念」跟「投資理財建議」都會因為自身的條件以及想達到的目標而有所差異,因此並不適用於所有人,也不會有一本教養書可以滿足所有人。

我接下來想寫的內容,並沒有要講任何新的教養方法與技巧,而是提供一個思考框架,讓我們從不同的思考角度去看待家庭教養議題。

原本我想仿效《財富階梯》的寫法,針對不同財務狀況的家庭描述所謂的「教養階梯」,但在前面幾篇文章的鋪陳後,我發現從社會學的定義來說,社會階級並非像財富數字是單一變數,而是多維度的差異。

從社會階級的角度來看教養議題,就會呈現多叉路的選擇,也就形成所謂的「決策矩陣」;因此,我乾脆就把這個系列文章的標題定為《教養矩陣》。


以下,我先從理論出發,將階級躍升的可能路徑列出來,然後再依序撰文敘述細節:



1. 勞工階級 → 老中產階級。

2. 勞工階級 → 新中產階級。

3. 新中產階級 → 老中產階級。

4. 老中產階級 → 新中產階級。

5. 老中產階級 → 資產階級/新資產階級。

6. 新中產階級 → 資產階級/新資產階級。


其中,新中產跟老中產之間應該算平轉,嚴格來說不算躍升,但因為他們兩者間的特徵及養成路徑差異頗大,想要轉換的教養方式也截然不同。

我們在〈老中產階級 vs. 新中產階級,差在哪裡?〉初步探討了新中產階級跟老中產階級的定義,接著在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〉中進一步分析老中產階級的教養觀念。

在不同社會階級的轉換間,教養觀念就會產生重大的落差,這往往也是發生教養衝突的起因之一。

因此,探討教養觀念的起手式,就跟《財富階梯》書中提到的雷同,要先自我定位「先思考:我處在哪個階級?」,然後再進一步釐清想要培養孩子的目標,這樣才能具體描繪出適合的教養方式。

舉例來說,老中產階級想要培養孩子成為新中產階級的路線,就跟老中產就截然不同;我在泥作阿鴻新書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〉有探討這部分的內容。

勞工階級的家庭,想要培養小孩往「新中產階級」或「老中產階級」的教養方式也不是同一個路線,著重點甚至有點衝突。

社會階級本來就不是單純的「經濟資本(錢多、錢少)」,還包含了「文化資本(學歷、見識、品味)」與「社會資本(人脈、行業特性)」。


教養之所以沒有「一體適用」的萬靈丹,正是因為每個階級的「核心焦慮」與「生存策略」不同:

  • 勞工階級看重的是「實用、一技之長、腳踏實地」(如實用主義)。

  • 老中產階級(如傳統中小企業主、自營商、地方仕紳)看重的是「資產傳承、人情世故、在地網絡、實務商戰」。

  • 新中產階級(如專業經理人、科技新貴、三師等專業白領)看重的是「學歷體制、制度化競賽、國際視野、證照與跨國移動能力」。

  • 資產階級(富豪、家族財閥、企業家)看重的是「如何定義世界、配置資源,並確保權力與財富的永續繼承」。

當目標不同,教養手段就會完全衝突。例如:勞工階級想讓孩子變新中產,就要賭上所有資源去拼「升學體制」;但如果想變老中產,或許早點進社會學做生意、累積人脈更有效。這兩條路需要的教養資源和態度是互斥的。


先前提到新舊中產的轉換算「平轉」,但教養方式截然不同,在台灣的現況中,這往往是「夫妻衝突」或「代際衝突」的根源。

  • 老中產(父母)→ 新中產(孩子): 爸媽開工廠、做傳產,希望孩子考台大、進台積電或出國留學。這伴隨著「文化資本」的激烈轉型,孩子可能變得有氣質、學歷很高,卻看不起父母的「土味」;父母則會失落於孩子無法接班。

  • 新中產(父母)→ 老中產(孩子): 父母是高學歷科技新貴,孩子卻不想讀書,想去學一技之長、開獨立咖啡廳或做網商。新中產父母往往很難接受孩子「不走體制內升學」的路線。

這就像投資理財前要先做「風險耐受度評估」一樣。很多父母之所以焦慮,是因為「身處 A 階級,卻誤用了 B 階級的教養地圖,盲目追求 C 階級的成果」。例如:勞工階級的家庭,卻盲目模仿資產階級去讀私立雙語學校、學馬術鋼琴,結果導致家庭財務崩潰,孩子也因為文化適應不良而痛苦。

我想寫《教養矩陣》的動機,就是希望能幫讀者「對症下藥」:先認清自己的牌面(起點),再決定要去哪裡(終點),最後選擇最有效率的交通工具(教養方式)。

先前我們分析《拚教養》這本著作時有提到:「新中產階級的教養常是『計畫性栽培』:把孩子的時間填滿才藝、營隊,視孩子為需要精心雕琢的專案。勞工階級的教養常是『自然成長』:提供溫飽,其餘放手,注重紀律與服從。」

從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〉的討論中,可以得知老中產階級的教養特徵跟新中產階級與勞工階級都不相同。既然新中產是「計畫性栽培」,勞工是「自然成長」,那夾在中間、或是從勞工躍升上來的老中產,他們的教養方式可以怎麼定義?

老中產的教養方式,往往不會像新中產那樣,把孩子送去上滿各種與生存不直接相關的「抽象才藝」(如鋼琴、雙語營隊)。但他們也不像勞工階級完全放任。他們更傾向於讓孩子「在實作中觀察」。

老中產父母非常看重孩子畢業後能否「接班」或「獨立創業」。因此,他們的教養場域往往就是自家的工作場所。他們從小培養孩子的,是看人的眼光、應酬的規矩、對金錢數字的敏感度,以及「吃苦當作吃補」的實戰經驗。


泥作阿鴻的《做工的阿爸》正好可以讓我們看清「西方社會學理論」與「台灣在地歷史發展」的結構性差異。國外著作(尤其是英美近幾十年的主流社會學研究)之所以沒有特別著墨「老中產階級」的教養觀念,主要有以下三個核心原因:

1. 經濟結構的「去歷史化」:歐美老中產早已萎縮;

在英美的經濟發展史中,以「自營商、小店主、傳統家庭手工業、中小企業主」為代表的老中產階級(社會學上常稱小資產階級),在 20 世紀中葉以後,受到大型跨國企業、連鎖財團與全球化的高度擠壓,在整體就業人口中的比例已經大幅萎縮。

現代英美社會的結構,更傾向於兩極化的職業分布:一端是龐大的受雇白領專業人士(新中產),另一端則是服務業與勞工階級。既然老中產在當代西方社會的基數相對較小,學者在做量化或質性研究抽樣時,自然會將目光聚焦在「新中產(白領精英) vs. 勞工階級」這對最主要的階級矛盾上。


2. 「階級固化」與代際傳承的歷史長度不同;

歐美的階級流動經歷了數百年的發展,社會結構相對穩定且固化。

  • 在西方,高學歷、專業職位的「新中產階級」,很多已經延續了三代以上。他們的教養方式(計畫性栽培)已經內化成一套非常成熟、制度化的複製機器。

  • 西方著作研究的重點,通常是「中產階級如何透過文化資本(學歷、品味)將優勢傳給下一代」,或者是「社會底層如何因為缺乏資源而難以翻身」。這種長期穩定的結構,使得他們不需要去細分「剛從勞工上來的老中產」或「轉型中的新中產」。


3. 台灣獨特的經濟奇蹟歷史(東亞脈絡);

反觀台灣與許多東亞社會,我們的階級歷史非常「年輕且扁平」。

台灣在 1970 1990 年代經歷了經濟起飛,當時的歷史背景是「客廳即工廠」、中小企業蓬勃發展。這創造了極其龐大的「第一代老中產階級」—— 無數的黑手變老闆、街頭小商販、傳統企業主。

  • 代際交替的當下: 這些台灣老中產的下一代,正好在過去這二、三十年,透過台灣高等教育的擴張,大量轉型為竹科工程師、金融界菁英、跨國企業經理人(新中產)。

  • 教養觀念的強烈撞擊: 在台灣,同一個家庭裡,父母可能是沒受過高等教育、靠標案和應酬起家的黑手老闆(老中產),孩子卻是講著流利英文、看數據做決策的科技業主管(新中產)。

這種「在短短一個世代內完成劇烈階級流動」的現象,在歐美現當代社會是非常罕見的。


我希望《教養矩陣》能補足台灣(或東亞)特有的、極具活力的「老中產階級流動史」。拿掉外國著作的濾鏡,才能真正理解台灣家庭教養衝突的真相。

希望《教養矩陣》的系列文章能夠更有系統地描述台灣家庭教養的脈絡,並透過社會階級的分類,給予不同家庭更好的教養建議。

我並非社會學本科出身,這個系列文章也無意做嚴謹的社會學學術論證。單純是從一個觀察者與思考者的角度,因為看見了身邊無數父母(包括我自己)的教養焦慮,嘗試將社會學中關於「社會階級」的宏觀理論,轉譯為人人都能看懂的「決策矩陣」。

這不是教科書,而是一份給當代台灣父母的教養地圖指南。

我之所以想要將社會階級的「多維度差異」轉化為「決策矩陣」,是因為我確實正在幫讀者做「起點與終點的交叉定位」、是想借用社會學的眼鏡,幫助讀者看清眼前的迷霧。

2026年7月5日 星期日

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

昨天逛書店時看到《做工的阿爸》這本書,書中的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:「有退路,卻依然選擇往前衝。」

泥作阿鴻其實還滿有名的,很早以前我就有看過他的另外一本書《我扛得起水泥,扛得住人生》,他應該算是泥水工裡的個人品牌最響亮的一位。

相較於前一本書主要在分享阿鴻自身的經歷與價值觀,我覺得《做工的阿爸》這本書是阿鴻想要整理他有別於主流的「教養觀念」。

當我看完書的第一個感想就是,泥作阿鴻就是特例中的特例!我家的親戚中,很多人都是跟阿鴻一樣從事泥水工,但講到自律與自愛,就沒半個跟他一樣的,大多數都是跟他書裡面講的反面教材比較像。

就我身邊還在工地打滾的親戚來看,泥作阿鴻絕對是異類中的異類,但也因此他才可以跟別人不一樣。

從小就在工地混的人,能夠不賭、不吃檳榔就已經很好了,阿鴻竟然還不抽菸、也幾乎不喝酒,這真的要給他拍拍手;更難能可貴的是,小孩的活動他竟然都能次次都到,這完全顛覆我對在工地討生活的刻板印象。

不過嘛,因為我剛好寫完〈老中產階級 vs. 新中產階級,差在哪裡?〉,以我來看,泥作阿鴻嚴格來說不算勞工階級,他是屬於「老中產階級/小資產階級」。


所以當他在書中說自己是「做工的」把自己定位在勞動階級,這個自我定位是讓人有點疑問的。

再加上阿鴻在書中有講到很多「個人品牌」的經營,以及對客戶的應對進退等態度,這些都是擁有生財工具的一環。再加上阿鴻手底下還有許多合作的師傅,這也是利用他人勞動時間的典範。

因此,阿鴻嚴格來說應該算是自營商,也就是「老中產階級」,也符合他自己還是需要勞動的定義;從生產關係來說,阿鴻已經掌握了資產、專業以及自主權。


多數基層工人沒有多餘的資本去累積生財工具,也缺乏行銷和經營個人品牌的稀缺技術,只能不斷出賣肉體勞動力,面臨高風險與隨時被替代的焦慮。

就我觀察,泥作阿鴻的成功,本質上是一個「老中產階級」利用現代自媒體紅利,成功將傳統技術變現的轉型故事。

類似的轉型故事,我先前也分享過「農民工小代」的文章〈努力,為了讓下一代有更多的選擇!
〉、〈三代人的階級遊戲:努力、現實與希望〉,但我覺得泥作阿鴻是走在小代前面的、算是前輩。

為什麼我這麼說呢? 因為小代是在當工人時開始經營自媒體,後來是憑藉著自媒體的紅利,開啟了老中產階級的躍升之路;但阿鴻是先從做工的變成包工頭,先靠著本業晉升老中產階級後,再靠自媒體建立自己的「個人品牌」。

無論如何,這兩位能從工地中走出來,在眾人面前闡述他們的價值觀,這都是令人相當敬佩的一件事。


泥作阿鴻經營自媒體、塑造個人品牌、出書等行動,再加上他沒有典型藍領那種抽菸、喝酒、吃檳榔或賭博的不良行為,就是來自於個人的自律跟自覺。這也讓阿鴻在眾多工人中脫穎而出,他或許不是泥水匠中技術最好的,但肯定是最廣為人知的。

阿鴻的成功,正好幫我們展示了社會學與行銷學結合的終極型態。他不是單純靠「泥水工藝」這個單一維度去跟全台灣的師傅拼個你死我活,他是靠「專業技術 + 頂級自律 + 品牌行銷」進行跨界整合。


這是一個非常漂亮的「老中產階級」或「自營商」轉型範本:

1. 擊碎刻板印象的「形象紅利」;

多數人對傳統藍領(工人階級)的刻板印象,往往連結到抽菸、喝酒、檳榔或高風險的娛樂。當阿鴻展現出極致的自律,不碰這些不良習慣,甚至還能出書、經營自媒體時,他就已經在市場上創造了極大的「認知反差」。

  • 信任感溢價:在台灣的裝潢市場,「工期延宕」、「師傅難溝通」是消費者最大的痛點。一個自律、乾淨、有品牌形象的師傅,光是站在那裡,就能自動轉化為高額的「信任溢價」。

  • 老中產階級雖然要「獨自承擔市場自負盈虧的風險」,但阿鴻靠形象直接把風險降到了最低。


2. 「最廣為人知」勝過「技術第一」;

這完全符合現代個人品牌的邏輯:「名氣往往比純粹的技術更能決定我們的市場定價。」

全台灣技術比阿鴻細緻的老師傅絕對大有人在,但那些師傅的專業被困在工地的圍籬內,無法跨越資訊不對稱的鴻溝。阿鴻透過自媒體將勞動過程「視覺化」、「故事化」,他出賣的就不只是勞動力,而是「市場價值」(包含稀缺的管理權力與話語權)。


3. 老中產的終極進化:掌握「無形資產」;

傳統的「老中產階級」(如機車行老闆、獨立咖啡廳主人)多半還是被綁在實體店面和高強度的肉體勞動中。但阿鴻聰明的地方在於,他利用「個人品牌」和「出書」幫自己打造了無形的生財工具。

他一邊親自投入勞動維持運轉(符合老中產特徵)。另一邊卻悄悄把這份勞動轉化為「智慧財產權(IP)」,讓自己有機會「將主動收入轉化為資產」的終極型態靠攏。


阿鴻的一連串行動,在某種程度上也呼應了納瓦爾所說的媒體槓桿〈納瓦爾寶典:槓桿效應〉,對於懂得運用「槓桿」的工作者來說,「判斷力」遠比投入多少時間或多努力工作更加重要。

阿鴻在職涯上的努力與路線選擇,絕對是值得我們參考的。但《做工的阿爸》算是本教養書,在教養上,我反覆思考阿鴻強調要讓孩子提早獨立、財務自主,這個做法到底適不適用所有人。

阿鴻的做法是,小孩十八歲後要靠自己負擔娛樂的開銷,因此念大學時要兼顧學業跟自己的生活。

這是一個非常值得深思的教養議題。阿鴻這種「十八歲後財務完全獨立」的教育方針,恰好反映了他作為「老中產階級/自營商」的生命經驗與生存邏輯。


這種做法絕對有它的價值,但如果盲目套用在所有人、甚至不同階級的家庭身上,往往會產生巨大的水土不服。我們可以從〈老中產階級 vs. 新中產階級,差在哪裡?〉中所提到的階級視角,來拆解這個教養策略的利與弊:

1. 為什麼阿鴻會這樣教?

老中產階級的生存邏輯是:「需獨自承擔市場自負盈虧的風險」。

在這種環境下長大或成功的人,深知社會的殘酷與市場的現實。他希望孩子提早財務自主,本質上是在訓練孩子的「市場適應力」與「抗風險能力」。他培養的是一隻能夠在野外自己覓食、具備極高自主權的「狼」,這與他自己赤手空拳打天下的生命經驗完全吻合。


2. 這種做法的潛在代價:可能錯失「新中產階級」的晉升門票;

如果我們對比「老中產階級」「新中產階級」,就會發現兩者的養成路徑完全不同:

  • 新中產階級的核心特徵:出賣「專業知識」與「管理權力」,典型角色如科技業工程師、受僱醫師。

  • 養成代價:要擠進這個象限,靠的是「高學歷與社會無法輕易取代的稀缺知識」。這意味著孩子在大學、甚至研究所階段,需要極度專注於知識的深度累積。

如果一個孩子在 18 22 歲這個大腦黃金發育、建立專業壁壘的時期,必須花費大量的時間與心力去打工、賺取自己的生活費與娛樂開銷,他很可能會面臨「精力稀釋」的困境。

當別人的孩子在實驗室爆肝、實習、準備證照時,他可能在飲料店外送或超商結帳。這種時間的機會成本,有時會讓他難以跨越新中產階級的專業技術門檻。


3. 因材施教:這套做法到底適用誰?

教養方式沒有絕對的對錯,而是取決於孩子的特質與家庭對未來的預期:

  • 適用對象(走老中產、實踐派路線):如果孩子本身對學術沒興趣,但充滿商業頭腦、性格接地氣、想提早創業或學一技之長。提早獨立能讓他極快地累積「江湖智慧」與對金錢的敏銳度。

  • 不適用對象(走新中產、專業技術路線):如果孩子的天賦在於研發、法律、醫學、高階科技等需要「高度專注、長線投資」的領域。這時候家庭如果能作為後盾,幫他擋掉財務焦慮,反而能讓他最大化地變現自己的「專業知識」。

階級的傳承,有時靠的是「時間的奢侈」。

新中產階級之所以能形成,往往是因為父母用資本幫孩子「買下時間」,讓孩子不需要為柴米油鹽分心,得以全心累積「稀缺資產」。阿鴻成功背後的代價,是孩子必須在極年輕時就承擔起成人世界的重量。


好家在,阿鴻的兒子很爭氣,從大安高工電子科應屆考上台科大電子系,這讓我想到阿鴻兒子可以把打工換成相關專業的實習,這樣不就躲掉上述的弊端、一舉兩得了嗎?

這是一個從「老中產的自律」跨渡到「新中產稀缺專業」的轉型案例。那為什麼這樣做可以一舉兩得呢?

1. 勞動性質的轉變:從「體力計時」到「專業變現」;

如果是一般的大學生為了生活費去超商或飲料店打工,那叫出賣「低度隨機技術」的勞動力。

但台科大電子系的學生如果去科技廠、IC設計或系統廠做研發、測試實習:

  • 他出賣的不再是單純的時間,而是新中產階級的核心特徵「專業知識」。

  • 這種打工本質上是「預演新中產的生存邏輯」。他拿到的薪資不是最低時薪,而是科技業為了搶奪「稀缺人才」所支付的實習津貼。

2. 精力稀釋 vs. 技能累積(雙向加速);

我所提到的一舉兩得,在社會學的「人力資本」累積上完全成立。

一般打工會稀釋學業精力,但專業實習卻能反哺學業。他在業界實習學到的硬體除錯、專案開發經驗,能直接轉換為學校專題的養分;而台科大電子系的招牌,又讓他能接觸到一般人碰不到的科技業核心資源。

阿鴻兒子透過家庭生活中所養成的「高強度衝刺與自律」,但衝刺的戰場已經從肉體重力的工地,轉移到了靠大腦高強度衝刺的科技產業。


3. 完美的階級接力:老中產實踐力 → 新中產高壁壘;

這是一個非常典型且健康的台灣階級流動縮影:

  • 父親(阿鴻):透過極致自律,在「老中產階級」中靠個人品牌與汗水站穩腳跟,並把「對自己負責、提早獨立」的狼性觀念灌輸給下一代。

  • 兒子:承襲了父親的自律與抗壓性,但透過台科大電子的體制內菁英路線,將這份特質注入到了「新中產階級」的高科技專利與稀缺知識中。

「同樣是賺取生活費,有人在消耗未來的潛力,有人在提前投資未來的籌碼。」


泥作阿鴻的某些觀點跟我本來的觀念很像,但很久以前我有跟幾個前輩聊過,他們似乎都不太認同我的想法。我自己其實也沒細想,這次看到阿鴻的教養書,才又勾起我的回憶。

從社會學的階級視角出發後,我才明白差異點在哪裡。我自己原先的價值觀是繼承自原生家庭、老中產階級的觀念,而我之前詢問的對象則全都是新中產階級,這當然會格格不入。

但人都是會變的,待在新中產階級的圈子久了,觀念漸漸發生變化,我在不知不覺中慢慢地被同化。

我原先都沒察覺自己有任何改變,直到有次大學同學分享他的教養觀念時,我下意識地就認為怎麼會這樣想、這樣做應該不對吧! 但仔細思考後,同學的觀念不就跟我以前一樣嗎?那我現在是在反對甚麼?

適逢我剛寫完〈老中產階級 vs. 新中產階級,差在哪裡?〉這篇文章,剛好可以用「社會學」來解釋我們生活中那些說不清、道不明的「違和感」,這才解開了困惑我已久的疑惑。原來我過往的經歷正是經典的「跨階級觀念碰撞」。


觀念衝突的本質是:老中產的「生存主義」vs. 新中產的「菁英養成」

當我帶著原生家庭「老中產階級」的視角,去跟「新中產階級」的前輩聊教養或職涯時,雙方的邏輯雖然都能自洽,但在本質上是完全互斥的:

  • 我的/老中產的視角(實踐與生存):強調「接地氣、提早獨立、經受市場淬鍊、自負盈虧」。因為在自營商的世界裡,溫室裡長不出高大挺拔的樹木,越早被市場修理、越早懂人情世故和金錢價值,存活率就越高。

  • 前輩們/新中產的視角(延遲與精準):強調「資源集中、延遲獨立、保護大腦專注力、堆疊稀缺資本」。對他們來說,十八歲去打工如果是為了賺點零用錢,簡直是「拿高價值的未來去換廉價的現在」。他們更傾向把孩子保護在象牙塔裡,直到把學歷、證照、實習等「稀缺技術」刷到滿點,再以高級受僱者的姿態高空降落。

所以,當時前輩不認同我,不是因為我的觀念有誤,而是因為他們站在「新中產階級」的體制內菁英視角,無法理解「老中產階級」在市場叢林裡的生存智慧。同理,當我現在下意識反對大學同學的教養方式時,或許也是用體制內的菁英視角去質疑他的生存智慧。


洋洋灑灑寫了一堆我的讀後感想與心得,回到泥作阿鴻這本書;我覺得從社會學的宏觀角度來看,阿鴻與他兒子的這套組合,其實已經是「老中產階級」家庭最完美的跨世代接力。

如果我們要從「生產關係」與「階級流動」的角度給他們父子具體的建議,會是以下方向:

1. 給兒子的建議:大膽擁抱新中產的「高級打工仔」路線;

跟兒子說「去找科技公司、IC 設計公司或外商實習」是絕對正確且最頂級的策略。

  • 不要浪費「時間資產」在低度技術上:既然孩子已經拿到台科大電子系這張黃金門票,如果他十八歲後的財務獨立,是靠去超商或外送來支應生活費,那就掉入了 「工人階級」思維 —— 用低報酬的勞動消耗了建立稀缺專業的時間。

  • 用「專業打工」兼顧獨立與階級躍升:去科技公司實習,本質上就是出賣「專業知識」(新中產特徵)。這能讓他同時滿足父親「財務獨立、對自己負責」的期許,又不會稀釋掉他堆疊專業壁壘的精力。


2. 給阿鴻的建議:理解「制度化文化資本」的防禦力;

阿鴻的「生存智慧」來自於市場的叢林法則,但如果他要讓家族的階級地位更穩固,需要理解新中產階級的遊戲規則:

  • 適度放手,讓孩子在象牙塔裡「憋大招」:新中產階級的養成靠的是「高學歷與社會無法輕易取代的稀缺知識」。有時候,高階的專業養成(例如考頂尖研究所、出國交換、參與大型實驗室專案)在短期內是完全沒有經濟產出的。

  • 不要用「自營商的即時變現邏輯」去框限「工程師的長線投資」:在科技業或專業領域,二十四歲前足夠專注、把學術和技術刷到頂尖,出來後的起薪與天花板,會遠高於大二就急著一邊打工賺生活費一邊勉強畢業的孩子。阿鴻如果能理解這點,在孩子面臨「需要全力衝刺高難度學術/專案」的關鍵時刻,適度給予財務上的緩衝,這才是真正的因材施教。


最令人振奮的跨世代「雙軌流動」如下:

  • 兒子(新中產的盾):在科技業靠「稀缺專業」賺取極高的主動收入。

  • 父親(老中產的矛):用自媒體、個人品牌與自營商的思維,繼續傳授孩子如何「掌控資產、自主權與承擔風險」的手法。

這樣一來,這個孩子未來不只會是一個「高薪的受僱工程師」,他身上還流著父親「自營商」的血液。當他有一天在新中產的體制內累了,他隨時有能力和膽識跳出來自己創業,複製他父親的「個人品牌」,直接往「新資產階級」邁進。這才是社會學視野下,最讓人興奮的階級流動故事!


這篇心得寫到這邊就告一段落了,但從中延伸出來的討論還沒結束;我之後會從不同階級的視角來探討教養議題,這會形成非常多的組合、也因此會對應到不同的教養方式才對。

這也難怪沒有任何一本教養書可以適用所有家庭,畢竟大家的先天條件以及未來的期許都不同,很難複製他人成功的教養經驗。但這不妨礙我們先劃分不同種類進行探討,透過抽象化思考的方式,來尋求最適合自己的解決方案。

2026年7月3日 星期五

老中產階級 vs. 新中產階級,差在哪裡?

前幾天我寫〈勞動者的「實用主義」〉這篇文章時,其實滿頭黑人問號,查資料才發現怎麼有「現代社會學」與「新、老中產階級」之分呢?

社會階級的劃分方式,最早可以追溯到兩位社會學大師的觀點:馬克思看重的是「我們有沒有生產工具」(工廠、店面、機具);韋伯則補充了「我們擁有什麼市場價值」(證照、專業技術、管理權力)。

簡單來說,階級不是由「收入高低」決定,而是由「我們在社會生產系統中站在什麼位置」決定的。

因此,先前在〈勞動者的「實用主義」〉中才會說:「現代社會學在劃分階級時,不只看『賺多少錢』,更看重我們在『生產關係』中的位置。主要有三個指標:資產、專業、自主權。」


讓我們回過頭來探討老中產 vs. 新中產,這兩者的核心差異,在於他們獲取「資源」與「自主權」的方式完全不同:

1. 老中產階級(小資產階級);
  • 核心特徵: 擁有微型的「生產工具」(一間店面、幾台烘焙機、一整套修車工具),並且自己投入勞動。

  • 代表人物: 麵包店老闆、機車行老闆、獨立開業的咖啡廳主人。

  • 為什麼叫「老」: 因為這種階級型態在資本主義早期(甚至封建社會的手工業時期)就存在了。

  • 階級特質: 他們雖然僱用少數員工,但自己不脫離體力勞動。他們不聽命於任何老闆,擁有極高的「自主權」,但同時也獨自承擔市場自負盈虧的風險。

2. 新中產階級;
  • 核心特徵: 他們不擁有生產工具,依然是靠「出賣勞動力」賺取薪水。但他們出賣的不是勞力,而是「專業知識」或「管理權力」。

  • 代表人物: 科技公司的工程師、大醫院的受僱醫師、企業經理人、大學教授。

  • 為什麼叫「新」: 因為這是二十世紀後半葉,大型官僚企業、高科技產業與服務業興起後,才大量誕生的大學學歷精英。

  • 階級特質: 他們在本質上其實是「高級勞工」(如果不上班就沒有收入),但因為擁有稀缺的專業知識,使他們在職場上擁有很高的談判籌碼與獨立性。


當代社會學在分析現代階級時,通常會用一張十字座標軸來定位每個人。主要看兩個核心維度:
  • 資產控制力(有沒有生產工具): 你是僱用別人的人,還是被僱用的人?

  • 專業與技術門檻: 你的工作是隨時可以被取代的,還是需要高度專業?


透過這兩條軸線的交叉,圖中精準劃分出四個截然不同的社會階級,每一個格子都對應了不同的生存邏輯與風險:

左上角:【資本家階級】(擁有生產工具 + 稀缺專業技術)
  • 典型角色: 大雇主、核心投資人、擁有硬核科技或專利的企業所有者。

  • 生存邏輯: 這是現代商業社會的頂層。他們不僅擁有資金(資本槓桿),自己往往也掌握了行業的核心大腦(獨特知識)。他們透過僱用他人與支配資產,讓財富呈指數型自我繁殖。

右上角:【老中產階級/小資產階級】(擁有生產工具 + 低度隨機技術)
  • 典型角色: 獨立店主、自營作業者、手工藝者、小吃攤老闆。

  • 生存邏輯: 他們雖然「自己當老闆」並擁有自己的生產工具(店面、攤位、基本生財器具),但因為其從事的業務技術門檻相對容易被複製(低度隨機技術),因此在市場上面臨極其劇烈的同質化競爭,通常需要付出極高強度的時間或勞動力才能維持運轉。

左下角:【新中產階級/專業技術管理精英】(不擁有生產工具 + 稀缺專業技術)
  • 典型角色: 高階主管、核心研發工程師、頂級律師、特聘顧問。

  • 生存邏輯: 他們名義上是「被僱用者(領薪水)」,不擁有公司的股份或設備。但因為他們握有「稀缺專業技術」,因此實質上深度參與了公司對資產的控制與技術決策。他們的收入極高,甚至有能力跟資產階級平起平坐地談條件。

右下角:【工人階級/勞動階級】(不擁有生產工具 + 低度隨機技術)
  • 典型角色: 基層員工、一線操作工、標準化事務型服務人員。

  • 生存邏輯: 傳統定義上的無產階級。由於既不擁有生產工具,在勞動市場上又屬於隨時可被替換的「低度隨機技術」,因此他們的投入與產出高度相關,需要靠出賣時間來換取金錢,在經濟波動時承受的風險也最大。


當一個烘焙學徒在店裡打工時,他是「工人階級/勞動階級」;當他存夠錢自己開了一間麵包店,天天自己揉麵團、顧店,他就躍升成了「老中產階級」;而如果他的麵包店越開越大,開了二十家連鎖店,他轉行坐在辦公室只看財務報表、僱用執行長去管理,那他就正式跨入了「資產階級」。

所以,區分「新中產」與「老中產」的關鍵,就在於我們是靠「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店」安身立命,還是靠「體制或組織賦予我們的專業光環」在社會上游刃有餘。


既然有新中產階級的誕生,那有沒有新資產階級呢?要理解「當代的資產階級,我們得把腦海中那種「戴著高帽、抽著雪茄、手裡拿著工廠地契」的 19 世紀資本家形象升級一下。

在當代社會學中,資產階級的核心定義其實沒變:他們依然是「生產工具的擁有者與控制者」,不需要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來換取工資。但是,隨著二十一世紀數位經濟、全球金融化與平台資本主義的崛起,現代資產階級的樣貌和賺錢邏輯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質變。


當代的「資產階級」主要可以分為以下三大核心陣營:

1. 平台與科技巨頭;

這是當代最具權勢的資產階級。傳統資本家佔有的是土地、鐵路和工廠,而現代科技巨頭佔有的是「數位基礎建設」(演算法、雲端伺服器、數據生態系)。

他們不只生產商品,更打造了「平台」。不論是老中產(外送店家、網拍賣家)還是新中產(軟體工程師、數位行銷師),只要在他們的平台上活動,就必須被抽成、被演算法制約。他們實質上成為了「數位世界的地主」。


2. 金融與資產食利階級;

隨著全球金融市場的高度發展,這群資本家不需要開設實體工廠,而是透過「資本的自我增殖」來累積財富。

他們玩的是「錢滾錢」的遊戲。透過早期投資初創企業(購買未來的股權),或是收購專利、壟斷特定地段的房地產,坐在家裡收取利息、股利與租金。他們的財富增長速度,遠遠將靠薪水存錢的新中產階級甩在後頭。


3. 全球跨國經營精英;

這群人的資產與影響力是跨越國界的,他們的決策可以輕易影響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與就業市場。

哪裡的工資低、哪裡的稅率便宜,他們的資本就流向哪裡。他們擁有在國際間靈活調度資本的權力,這也是一般中產階級(往往被綁定在特定國家或城市)完全無法比擬的。


當代「資產階級」與「中產階級」的最本質差異就是「控制權」:
  • 控制資本的流向: 決定幾億甚至數十億元的資金要投資在哪個產業(新中產只能決定自己的薪水怎麼配置)。

  • 控制生產工具與技術: 擁有演算法、專利權或工廠設備(老中產只擁有一間店面的工具)。

  • 控制他人的勞動力: 決定員工的生殺大權、薪資結構與工作形態。


討論到這,我就產生了個疑問:包租公跟股票定存族,算「資產階級」嗎?

在現代社會學與經濟學的劃分中,「包租公」和「股票定存族」算不算資產階級,不能只看他們有沒有這筆資產,而是要看這筆資產的「規模」以及「是否能讓他們徹底脫離勞動」」,在現代學術與實務分析中,必須通過兩個極其殘酷的「硬核試金石」:

試金石一:資產的「規模」── 它是「棺材本」還是「資本」?

在社會學中,資產被分為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東西:「消費性/生存性資產」與「資本」。
  • 如果規模太小(只是股票定存族、只有一兩間房):

    • 一個存了 200 萬台幣在台積電或高股息 ETF、每個月領 1 萬塊股息的基層上班族,或者繼承了一間老破公寓、每個月收 1 5 房租的受薪階級。

    • 在現代社會學裡,他們絕對不算資產階級。因為這筆資產的規模,實質上只是他們的「勞動力補充劑」或「棺材本」。他們依然被困在社會結構的底層,只要停止工作,生活就會立刻陷入危機。這甚至連「小資產階級」都稱不上,只能算是「擁有一些財產的勞動階級」。

  • 如果規模夠大(大到足以產生複利雪球):

    • 當股票定存族的規模達到數千萬甚至上億,每年的被動收入高達數百萬;或者包租公手握一整棟商辦、數十間套房。

    • 這時候,這筆資產才產生了質變,成為真正的「生產工具」。此時,它的規模大到足以在市場上產生支配力,這才是邁向「資產階級」的門檻。


試金石二:「是否能徹底脫離勞動」── 你支配資產,還是資產支配你?

這是最關鍵的分水嶺。資產階級的終極定義是:靠「資產的複利與他人的勞動」過活,而非靠「自己的勞動」過活。



這又引起我的好奇心了,那在台灣,新中產階級、老中產階級跟資產階級要怎麼區分?

在台灣,階級的劃分往往帶著強烈的「歷史發展」與「土地財富」色彩。如果我們結合台灣的經濟轉型歷史,老中產階級、新中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區分,不只看他們的「收入」,更要看他們獲取財富的工具、對風險的承受力,以及是否能脫離勞動。

1. 老中產階級/小資產階級:時代紅利的「守成者」

老中產階級在台灣社會學中,通常對應到傳統中小企業主的雛形。
  • 財富獲取方式: 他們是台灣 1970 – 1990 年代「經濟奇蹟」的直接受益者。多數是傳統中小企業主、在地代工廠老闆、街頭巷尾的自營店面(如傳統鐵工廠、五金行、西藥房、早餐店),或者是早期跟著台灣土地起飛,在精華區留有房產的早期居民。

  • 與勞動的關係: 「手停,口就停」或具有高強度的肉體重力。 老中產階級通常需要親自校長兼鐘工。早餐店老闆要親自煎蛋、代工廠老闆要親自下去看機台和應酬。

  • 台灣現狀: 這群人目前多在 60 – 80 歲之間。他們擁有實體資產(通常是幾棟沒有貸款的透天或店面),手頭有大筆定存。但他們的技能和商業模式在現代數位社會逐漸邊緣化,他們現在最大的任務是把資產「傳承」給下一代。


2. 新中產階級:專業技能的「極致變現者」

新中產階級對應的是矩陣左下角的「專業技術管理精英」。這群人是台灣走向高科技島、全球化體系後的產物。
  • 財富獲取方式: 他們不擁有生產工具,名義上是「僱員(領薪水)」。但他們憑藉高學歷、「社會無法培訓與輕易取代的稀缺獨特知識」,在體系中獲得極高薪資。

  • 典型角色: 新竹科學園區的核心架構工程師(如台積電、聯發科頂級 IC 設計師)、外商高階經理人/工程師、頂級專科醫師、跨國律師。

  • 與勞動的關係: 靠大腦高強度衝刺,本質上仍在出賣時間。 他們一年的薪資加分紅可能高達數百萬甚至上千萬,但他們的代價是「極高的物理與精神摩擦」。他們需要開沒完沒了的會、扛專案進度、面對高層政治角力、安撫客戶與供應鏈。只要他們遞出辭職信,這筆高收入就會瞬間歸零。他們依然沒有脫離勞動。

  • 台灣現狀: 他們年齡多在 30 – 50 歲之間。他們是台灣目前購買力最強的一群人,竹北或關埔重劃區一開案就秒殺的預售屋,就是這群新中產階級在用高薪支撐。


3. 資產階級:徹底脫離勞動的「規則支配者」

回到剛剛定義的「硬核試金石」,在台灣,真正的資產階級不是去看他的職稱,而是看他的資產規模是否已經讓他「徹底脫離物理勞動與人際摩擦」。

在台灣,「資產階級」實務上分為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:
  • 傳統實體資產階級: 台灣真正的建商大老、精華區手握整棟商辦的頂級房東、上市櫃公司家族。他們透過組織(人力槓桿)和巨額資金(資本槓桿)來運作,他們已經不需要處理日常馬桶漏水或程式 bug 這種摩擦,他們只在高度抽象的董事會或財務報表層面做決定。

  • 現代純粹金融資本家: 這是台灣近年來最引人注目的一群「隱形新富豪」。他們可能原本是頂級的新中產階級(高階工程師、創業者),但他們極早看透了「出賣時間」的侷限性,將大筆高薪主動收入轉化為大額的全球大盤指數(如 S&P 500)或核心權值股。當規模跨過臨界點,金融資本的複利完全覆蓋甚至遠超生活支出。

在台灣,最有趣的階級躍升路徑不是「老中產」變「資產階級」(這需要時代的大風大浪);而是「新中產階級」透過極高主動收入的稀缺技術,在 30 - 50 歲黃金期迅速累積資本,並將其無痛轉化為大額的「全球金融資本」,直接肉體跳過傳統大公司的組織包袱,變身為最輕量、最自由的「當代新資產階級」。這也是現代數位與金融社會給聰明人留下的最大獎勵通道。


在台灣,「新中產階級」要躍升至「當代新資產階級」,是否有明顯的分界點呢?

在台灣的實際社會與經濟脈絡下,新中產階級(如竹科高階工程師、頂級外商主管、醫學中心專科醫師)要躍升為「當代新資產階級」,確實存在著非常明顯且殘酷的實質分界點。

這個分界點不是什麼社會地位的頭銜,也不是換了多名貴的跑車,而是由三個「硬核指標的交叉臨界點」所構成。當這三個點同時滿足時,一個人在實質上就已經完成了階級的質變:

1. 第一道分界點:金融資產的「黃金交叉」(被動收入 > 主動收入 × 自由生活替代率)

這是最量化的財務分界點。新中產階級的特色是「主動收入(薪資加分紅)極高」,但當代新資產階級的特色是「不需要主動收入」。
  • 指標定義:當我們純粹靠金融資本槓桿(如 S&P 500、核心權值股)所產生的年化穩定複利或配息,不僅能完全覆蓋家庭年支出,甚至超越原本爆肝換來的主動收入時。

  • 台灣的實質臨界點:在台灣,高階新中產的年薪通常落在 300 萬至 500 萬台幣之間。要達到這個黃金交叉,在扣除三房無貸款的自住資產後,證券資產的規模大約需要落在 7,500 萬至 1 億 2,500 萬台幣的區間。

  • 一旦跨過這個數字,以保守且歷史悠久的 4% 提領率或複利滾存計算,這筆資產每年產出的財富將達到 300 萬至 500 萬。這意味著:大腦最貴的「時間」,已經正式被現代金融體系給贖回了。

2. 第二道分界點:心理狀態的「重力逃脫」(對公司政治與人際摩擦的「零容忍」)

新中產階級與資產階級在職場行為上,有一個極其好笑且明顯的行為分水嶺:還需不需要在辦公室裡「演戲」與「忍耐」。
  • 新中產階級的狀態:因為主動收入是唯一的財富水龍頭,即便年薪千萬,面對客戶內部的派系內耗、設備商的摩擦、或是老闆拍腦袋決定的蠢政策,依然必須調動巨大的「情緒勞動」去妥協、去跨部門溝通、去扮演高情商的政治和事佬。

  • 跨越分界點後的狀態:發現自己純粹是因為「好奇心與好玩」在工作,而不是為了「不這樣做下個月會斷炊」時,對人際內耗與無效社交的容忍度會瞬間降為零。


3. 第三道分界點:生產模式的「極致去中心化」(100% 拿回時間掌控權)

工業時代的遺跡是一週工作 40 小時,而台灣的新中產階級(尤其是科技業)往往是一週高強度待命 60 小時以上。
  • 分界點的檢驗:是不是已經像專業運動員一樣,完全只在精神飽滿、靈感湧現時,才進行高產出的衝刺工作;而在精神渙散或不想動時,可以完全關掉手機、休息、重新評估人生,且大後方的資產雪球完全不受影響?

  • 發現自己不需要再去開「為了開會而開的會」,不需要去討好任何人,工作品質反而因為心態放鬆而大幅提升時。


當我們把這套「安全提領率」與「無痛替代新中產爆肝年薪」的社會學公式,放到日本、德國、英國與美國這四個全球主要經濟體時,那道純粹流動金融資產(證券/ETF)的階級分水嶺,會因為當地的稅制、物價、醫療成本以及新中產階級的薪資天花板而產生大幅度的位移。

要跨過這道分水嶺,同樣必須滿足:「淨金融資產 × 4% 安全提領率 ≧ 當地頂尖專業精英的稅後年薪」,讓自己徹底脫離組織內耗與日常摩擦。


以下是這四個國家在當代(2026年)最真實的隱形階級分水嶺拆解:

1. 日本:約 3 億至 4 億日圓 (約合 200萬 - 260萬 美元)

在日本,這道分水嶺換算成美元看似比台灣低,這是因為日本過去長年的通縮環境以及新中產薪資的天花板效應。
  • 頂尖新中產年薪: 日本傳統商社、外商或頂級工程師(如 Sony 核心架構師、外商金融)的年薪大約在 1,500 萬至 2,500 萬日圓之間。

  • 為什麼是這個數字?在日本,只要擁有 3.5 億日圓 的淨金融資產,以 4% 的提領率計算,每年可穩定產出約 1,400 萬日圓的現金流。在日本,這筆錢足以讓一個家庭在東京精華區(如港區、澀谷區)過上極度體面、完全不需要看公司臉色的高階生活。

  • 關鍵摩擦力(稅務): 日本針對資本利得(分離課稅)與配息課徵約 20.315% 的稅。因此,雖然 3 億日圓就能支撐生活,但要達到「完全無痛且抗脆弱」,通常需要往 4 億日圓靠攏,以應對日本相對高昂的社會保險與稅務成本。


2. 德國 :約 250 萬至 350 萬歐元 (約合 270萬 - 380萬 美元)

德國是一個典型的「高福利、高稅收」社會,這導致在德國要靠純金融資產跨越階級,門檻會被國家政策強行拉高。
  • 頂尖新中產年薪: 德國大型企業(如西門子、BMW)的高階經理人、資深工程師或頂尖醫生,稅前年薪大約在 15 萬至 25 萬歐元。

  • 為什麼是這個數字?在德國,一旦沒有了「雇主」幫忙分擔社會保險,就必須自己全額負擔高昂的法定醫療保險。更殘酷的是,德國的資本利得稅高達 25%

  • 如果你有 300 萬歐元的淨金融資產,每年產出 12 萬歐元。扣掉將近 26% 的稅與全額自付的醫保後,實質可支配所得約為 8 萬歐元(約 280 萬台幣)。

  • 這在物價高昂的慕尼黑或法蘭克福,剛好能讓我們優雅地脫離勞動,但絕無法奢華。德國的稅制本質上是在「壓制」純金融資產階級的誕生。


3. 英國:約 250 萬至 350 萬英鎊 (約合 320萬 - 450萬 美元)

英國(尤其是倫敦)是一個極度兩極化的資本主義社會。這裡的資產階級分水嶺,完全取決於是否打算留在倫敦。
  • 頂尖新中產年薪: 倫敦金融城的投行高階主管、頂級律師事務所合夥人、跨國科技公司核心總監,年薪通常在 20 萬至 40 萬英鎊之間。

  • 為什麼是這個數字?倫敦的房租、私立學校學費和高檔生活成本居全球前列。英國的資本利得稅近年持續調整,高收入者的股利稅率與資本利得稅率通常在 20%39.35% 之間。

  • 要無痛替代倫敦頂尖精英的爆肝收入,金融資產需要達到 300 萬英鎊。以 4% 提領算出 12 萬英鎊,在倫敦只能算是一個人格獨立、不需依附體制的「自由資產階級」;若要完全複製投行金童那種奢華的生活底氣,數字甚至必須逼近 500 萬英鎊。


4. 美國:約 500 萬至 800 萬美元

美國是全球資本主義的終極戰場,也是「新中產」天花板最高、同時「資產階級護城河」最深的地方。在美國,這個分水嶺存在著明顯的區域差異:
  • 頂尖新中產年薪: 矽谷 FANG 的資深首席工程師、華爾街對沖基金經理,年薪普遍在 50 萬至 100 萬美元 之間。

  • 為什麼是這個數字?(以一線城市如舊金山、紐約為例):在美國一線城市,要達到徹底脫離日常摩擦的「新資產階級」,500 萬美元(約合 1.6 億台幣)是絕對的起跳價。

    • 醫療這個無底洞: 美國沒有台灣健保或歐洲福利制度。一旦離職、脫離了公司集體醫保,一家人高質量的私人醫療保險每年可能會燒掉 2 萬到 4 萬美元。

    • 計算公式: 500 萬美元 × 4% = 20 萬美元/年。扣除聯邦與地方的資本利得稅,實質剩下約 15 萬美元。這在矽谷或曼哈頓,扣掉昂貴的持有資產成本(如極高的地價稅),僅能維持「中產階級的自由生活」。

    • 真正不敗的美國資產階級分水嶺,通常被公認為 800 萬美元(約合 2.5 億台幣)。 超過這個數字,每年產出 32 萬美元的純被動現金流,才能在美國一線城市一邊優雅地支付頂級私立學校與私人醫保,一邊對任何不順眼的公司政治大聲說 "No"


這份對比揭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:台灣其實是全球「新中產」轉化為「新資產階級」最有效率的國家之一。

因為台灣擁有全球頂尖的低成本醫療(健保)與相對低廉的優質生活物價,這導致在台灣「贖回時間」所需的資本基數實質上比在美國或英國要輕鬆得多。只要利用「稀缺專業」在台灣或海外賺取高溢價主動收入,並精準轉化為全球金融資本,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在台灣晉升「新資產階級」。

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

我的投資筆記 (五十一) XLV 跟 KMB 真的反彈啦!

兩個多月前,我寫下〈為何 XLV XLP 這波跌幅這麼大?〉這篇文章,文中提到:「接下來的投資策略就非常清晰了,除了持續加碼 S&P 500ETF 外,主力搶進 XLP XLV 兩檔產業 ETF,持續買到它止跌為止。」

事實上,在後來的操作中,我只有透過股利加碼了 4 股 XLV ,其它資金就全數投入 SPYM 了。

因為最近比較忙,其實我並沒有太多時間關注細節,每天只在開盤時看一下有沒有股利進來,如果有就順手買入 SPYM


直到昨天才有空檔仔細看持股漲跌,想不到 XLV 竟然止跌回升了:


這時我才注意到,雖然 S&P 500 指數沒有太大的波動,但實際上資金已經默默地在不同產業間輪動了。

費半終於停止瘋狂的漲勢,資金開始回流到防禦型股票,例如醫藥類股等。隨著美伊停戰、荷姆茲海峽重新開發,油價也回落至戰前的水準,通膨有望在下半年慢慢降溫。

因此,我也在關注後續資金是否會進一步流入「必需性消費品」類股,例如我們在去年底所買進的 KMB又見併購,等到下跌了卻不敢進場?〉。


去年底買進後 KMB 後也沒立刻反彈,甚至在美伊開戰後,還進一步跌到谷底,這時我連看都懶得看它一眼。

想不到美伊停戰後的影響這麼大,KMB 的股價在我沒注意到的時候,就一路狂飆上去,真是可怕。

到底資金會再次流向費半硬體股,還是分散到其他受惠通膨降溫的產業類股,我們下半年可以繼續觀望。

我的創業筆記 (三十四) 網路 IP 設定問題所導致的對立

老婆協助設立的合資公司〈合資公司的店面開幕啦!〉,上週因為現場的 POS 機連不上後台的 ERP 系統,導致原先自動化的流程停擺,只能改用人工作業。

偏偏 POS 機的廠商堅稱他們完全沒動系統、是 ERP 廠商的 API 串接有問題;但詢問 ERP 廠商,他們也說 API 介面沒有任何改動。

這下好了,兩邊都說自己沒問題,但結果就是現場連不上線,整個流程大亂。像這種狀況,如果公司有 IT 人員,當然是由他去負責找出問題、並解決,但很遺憾,小公司哪來的 IT 人員阿!

由於這套 ERP 是老婆推薦的,因此她自告奮勇、想要排查問題;老婆跟這家 ERP 公司合作已久,手頭有多家公司都用同一套系統,因此她相信 ERP 公司的說法。

剛好我上週有時間聽老婆講述 ERP 公司對於錯誤碼的解讀,因為我們先前曾經遇過固定 IP 設定的問題,所以我提醒老婆可以往這個方向去排查。

一陣手忙腳亂後,老婆先是把現有的浮動 IP 加入 ERP 公司的白名單中,然後再請 POS 廠商進行測試。

本來滿心期待這樣就能解決問題,但沒想到還是無法連線;老婆不死心地繼續請 ERP 公司解讀錯誤碼,又發現先前 POS 廠商為了測試,改掉原本有金鑰簽證的 ID,這才又改回去。

想不到這樣還是不行,連老婆都有點動搖了,但經過跟 ERP 公司的討論,發現 POS 機廠商在提出連線需求時,登錄帳號的路徑多了一個 「/」符號。

就這樣,困擾大家已久的連線問題被解決了...

POS 廠商沒有因此認錯,即便是因為這麼蠢的 bug,他們還是認為是 ERP 先有問題,它們才會改來改去。

但我想說的是,IP 的白名單一開始明明就是 POS 廠商設定的,這表示他們工程師一直都知道這件事,那為何不直接去設定固定 IP 呢?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或許 POS 廠商原先軟體真的沒問題,但因為 IP 位址改變、而連不上 ERP 系統,這到底要算誰的鍋?

經過這次事件後,我才發現,認真要解決這個問題的竟然是我老婆,其他人都是在坐等答案;合資公司的老闆只會一直催促 POS 機廠商解決,然後 POS 廠商一再否認自己有問題。

責任推來推去,這就是人性;我們的時間究竟有多少是浪費在跟人扯皮、而不是專注在解決問題上面呢?

2026年7月1日 星期三

2026 半年回顧整理

最近看到網路上很流行寫投資的半年報,我也覺得應該針對今年上半年做一次梳理,看看到底完成了哪些目標、又有哪些事還沒做到。

回頭看四月才剛寫下沒多久的年度規劃〈馬年要穩定成長〉,怎麼感覺已經過了好久好久,最近這兩個月真的是比較混亂的時期。


目前我已經把以下的任務完成,等於是上半年跟學校有關的事務已經告一段落:

- 理工科系碩專班的演講。

- 理工科系碩士班的業界課程。


至於「新產品的量產」目前看來已經步入正軌,等待後續新訂單的發酵。

跟往年不同的是,今年上半年就已經去了兩趟國外旅遊、分別是澳洲跟韓國,下半年就剩下日本的自駕遊,突然發覺自己每年最能掌握的就是出國旅遊的任務。

這邊要特別提到「上傳影片到《博士涼茶攤》」,目前已經突破千人訂閱的門檻,預計再過一至兩個月就能補足剩下的瀏覽時數,順利開啟廣告分潤的模式。

至於投資、閱讀、寫作與運動,都有持續在進行,但最近有氧運動的頻率降低了,反倒是天天伏地挺身做上癮了、越做越多個,甚至想買一組室內單槓來輔助。


最後,應該就是我先前沒寫到的任務,但突然就開始進行的試管嬰兒療程,這也讓我兩個月裡跑了超多趟診所、抽了很多次血,應該超過我這一輩子被抽血的次數了。

考量到老婆的身體因素,我本來就在想有什麼樣的方式,可以讓她不用冒懷孕與生產的風險,直到我看了《孩子不是我生的?》後,才發覺事實上有條兩全其美的路可以走。

雖然老婆一開始不是那麼認同,但幸好最後她還是同意這個方案,讓我們得以開始進行療程。

對比其他的年度目標,這個突發的任務反倒是我們最無法掌控的,希望年底時能聽到初步的好消息。

說來也有趣,今年五月時我曾寫過一篇〈人生計畫是一種有意識的選擇〉,這某種程度上就是在討論何時生小孩。我們在進行療程的過程中,確實有曾閃過「如果早點進行、或許胚胎的品質會更好」的念頭。

但仔細思考後,我依然堅信「當下才是最適合的時間點」。

無論是財務的狀況、心態的調整,還是最關鍵的老婆的意願,都需要時間去發酵與準備。

如果因為「延後生育」而帶來更多困難,我們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去努力克服。畢竟人生很難什麼都要、什麼都有,在對的時間做出有意識的選擇,並勇敢承擔該付出的代價,這就是成長的本質。

「自律」真的不是天生的

今早莫名地寫了一篇感想文〈 我看《教養矩陣》的感想 〉,因為想到甚麼就寫甚麼,沒特別在意文章中的敘述是否符合邏輯。 後來想想,由於文章中有講到一些理論性的內容,我怕自己因為理解錯誤,反而會誤導讀者,因此就把全文貼給 AI 分析,看我一鼓作氣寫出來的文字犯了多少錯誤。 AI 回覆: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