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完〈台灣的「坎蒂隆效應」〉後,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,既然央行最後還要把新台幣收回來,那為什麼要特地「印台幣去買美元」? 直接放手讓新台幣升值不就沒事了嗎?
央行看似「多此一舉」的迷之操作,背後其實是因為它同時踩在了三個互相衝突的政策目標上。這在經濟學上稱為「不可能的三位一體」:一個國家無法同時做到「資本自由移動」、「獨立的貨幣政策」與「穩定的匯率」。
台灣央行之所以搞出「買外匯印新台幣 → 再發行 NCD(可轉讓定期存單)回收台幣」這種看似左手換右手的扭曲政策,主要有以下三個深層原因:
1. 為了保護出口商(「阻升不阻貶」的傳統政策);
台灣是極度依賴出口的經濟體。當美國科技巨頭的大筆美元訂單(或外資熱錢)湧入時,市場上的美元大增,新台幣會有強烈的升值壓力。
- 若放手讓台幣狂升: 科技巨頭(如台積電)財務體質好也許撐得住,但毛利率極低、規模較小的傳統出口產業(石化、機械、紡織)會在幾個月內被匯率硬生生砍斷利潤甚至倒閉。
- 央行的選擇: 央行為了防範這種「匯率過度波動」,不得不進場賣出台幣、買進美元(阻升)。但當央行買入美元時,等同於把大量的「新台幣」釋放到了金融市場裡。
2. 被逼出來的「沖銷」操作;
央行「買美元」保護了出口商,但這個動作隨之帶來了巨大的代價:市場上的新台幣變多了。如果央行什麼都不做,這些新印出來的台幣就會留在銀行體系內,導致市場利率暴跌、游資氾濫,進一步灌進房市與物價,引發超級通膨。
這時央行就被迫進入第二階段操作「沖銷」:
- 央行對商業銀行發行大量低利率的 NCD(可轉讓定期存單),把剛剛因為買外匯而流進市場的新台幣,再強行「借回」央行鎖起來。
- 本質: 這就是先前提到的「先印新台幣買美元,再發 NCD 吸回資金」。央行用這個組合拳,硬生生把「匯率市場」和「國內利率/通膨市場」切開,試圖同時控制兩者。
3. 為什麼央行敢這麼做?因為有「利差」可套;
發 NCD 吸回資金不是要付利息給商業銀行嗎?央行不會虧錢嗎?
這正是台灣央行敢長期這樣操作的獨門秘訣:
- 資產端(美元): 央行買進美元後,拿去買高利率的美國國債(例如 4% ~ 5% 的美債收益)。
- 負債端(NCD): 央行發行台幣 NCD 給國內銀行,因為台灣利率長期被壓得極低,央行付給銀行的 NCD 利率只有 0.8% ~ 1.5% 左右。
兩者之間有龐大的「利差獲利」。央行靠著買美債賺高息、付給國內銀行低息,每年賺進幾千億新台幣繳庫(做為政府財政收入)。這種結構讓央行缺乏放手讓匯率完全自由浮動的內在動力。
雖然央行這套機制維持了傳統出口業的命脈,也幫政府賺了錢,但它在現代經濟中製造了非常嚴重的代價:
- 實質利息補貼了內圈,處罰了外圈: 國內銀行因為大量資金被央行用超低利率的 NCD 鎖住,只能提供極低的存款利率給一般民眾(存款族損失實質購買力);同時又要把錢借出去,變相促成了低息房貸與信貸供給,造就了房地產泡沫。
- AI 時代下的失靈: 過去這套機制對傳統貿易有效,但在 AI 資本狂潮下,美元流入規模太集中。央行吸得了一時,吸不了一世,流動性依然從金融體系蔓延到了房市與資產圈,外圈民眾得承受了低匯率帶來的「進口物價上漲」,還要承受資產暴漲帶來的「剝奪感」。
總結來說: 央行不是不想放手,而是它「既想保出口、又想防通膨、還要賺繳庫盈餘」。這種多重目標下的妥協,最終就演變成了我們看到的「先印鈔買匯、再發存單回收」這套極具台灣特色的貨幣政策。
最可怕的是,這套組合拳政策已經延續多年,短期內(5 ~ 10 年)很難有劇烈改變;但中長期看,推動改變的外部壓力正在快速累積。
這套政策之所以「動彈不得」,是因為它背後捆綁了台灣三大難以撼動的政經結構:
- 財政依賴(國庫金雞母): 央行每年靠「買高息美債、給國內銀行低息 NCD」賺取巨額利息差,每年穩定上繳國庫約 1,800 ~ 2,000 億(占中央政府總預算逼近 10%)。若放手匯率升值,不僅外匯存底會面臨巨額帳面匯損,這筆「國庫金雞母」財源也會瞬間縮水。
- 傳產與選舉壓力: 雖然半導體頂得住台幣升值,但就業人口龐大的傳統製造業與中小企業極度依賴「弱勢台幣」維生。任何放手讓台幣大幅升值的央行總裁,都將面對來自經濟部、產業公會與立法院的極大政治壓力。
- 金融業的套利依賴: 國內銀行業也習慣了這種低利率環境,將大量的過剩資金鎖在央行 NCD,同時發展低息房貸與槓桿業務。
這套看似無解的僵局,唯有當「維持舊體制的代價」開始大於「改革的成本」時,才可能出現真正的轉變:
1. 美國「美台兩國財政與匯率透明度」強烈干預(最大外部推力);
當台灣對美國的貿易順差因為 AI 訂單爆量而持續創下歷史新高時,美國財政部對台灣央行「阻升干預」的容忍度正降至歷史最低。
- 國際壓力: 美國已多次將台灣列入「匯率操縱國觀察名單」。央行也已宣布將匯率干預數據從每半年公布改為每季公布,大幅提高透明度。
- 變革可能性: 如果美國未來以關稅或貿易制裁相逼,要求台灣央行減少市場干預、放手讓台幣隨國際資金真實浮動,央行將不得不被迫放棄「弱勢匯率」的保護傘。
2. 「被動 QT」引發金融防禦體系失靈與民怨頂點;
當內圈資金透過房市與資產瘋狂擴張,導致一般年輕人與無資產階級徹底絕望時,社會民怨會轉化為強大的政治風暴。
- 政策極限: 央行目前祭出的「不動產信用管制」與「限貸令」,已經到了邊際效益遞減、甚至誤傷無辜首購族的地步。當傳統信用管制宣告失靈,迫使央行不得不正視「長期低利率與低匯率政策才是資產泡沫元兇」這項事實時,制度檢討的聲浪才有機會走入體制內。
3. 台灣產業結構改組完成(AI 自動化與高附加價值化);
如果台灣的傳統產業能藉由自動化、AI 化升級成功,或是低附加價值的傳產逐步被淘汰轉型,台灣經濟對「廉價匯率」的依賴度就會降低。
當「阻升保護傳產」的必要性消失,央行才有可能轉向類似新加坡的貨幣政策 → 直接以「匯率」作為管理通膨的主要工具,放手讓貨幣反映強勁的經濟基本面。
這套「先買外匯、再沖銷、低利率壓低成本」的貨幣政策,是台灣過去數十年「出口導向」與「追求財政穩定」下演化出的解法。在政治與財政負擔的牽制下,央行不可能主動去做「顛覆性的改革」。
這意味著,「坎蒂隆效應」所帶來的財富轉移與資產膨脹,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依然會是台灣的常態。
理解了這個殘酷的政策背景後,個人最務實的作法,就是先認清這個遊戲規則。既然無法改變央行的印鈔與沖銷節奏,個人能做的就是盡量透過「提升稀缺人力資本」與「資產配置」,避免讓自己長期淪為最外圈被無形抽稅的受害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