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於我先前連續撰寫〈勞動者的「實用主義」〉、〈老中產階級 vs. 新中產階級,差在哪裡?〉與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〉三篇有關社會階級的文章,深感在不同階級的視角中,看待教養的觀念及方法都有所不同,因此才起心動念想要更深入的探討。
如同我先前曾寫過的〈《財富階梯》的台灣版本〉一樣,「教養觀念」跟「投資理財建議」都會因為自身的條件以及想達到的目標而有所差異,因此並不適用於所有人,也不會有一本教養書可以滿足所有人。
我接下來想寫的內容,並沒有要講任何新的教養方法與技巧,而是提供一個思考框架,讓我們從不同的思考角度去看待家庭教養議題。
原本我想仿效《財富階梯》的寫法,針對不同財務狀況的家庭描述所謂的「教養階梯」,但在前面幾篇文章的鋪陳後,我發現從社會學的定義來說,社會階級並非像財富數字是單一變數,而是多維度的差異。
從社會階級的角度來看教養議題,就會呈現多叉路的選擇,也就形成所謂的「決策矩陣」;因此,我乾脆就把這個系列文章的標題定為《教養矩陣》。
以下,我先從理論出發,將階級躍升的可能路徑列出來,然後再依序撰文敘述細節:
1. 勞工階級 → 老中產階級。
2. 勞工階級 → 新中產階級。
3. 新中產階級 → 老中產階級。
4. 老中產階級 → 新中產階級。
5. 老中產階級 → 資產階級/新資產階級。
6. 新中產階級 → 資產階級/新資產階級。
其中,新中產跟老中產之間應該算平轉,嚴格來說不算躍升,但因為他們兩者間的特徵及養成路徑差異頗大,想要轉換的教養方式也截然不同。
我們在〈老中產階級 vs. 新中產階級,差在哪裡?〉初步探討了新中產階級跟老中產階級的定義,接著在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〉中進一步分析老中產階級的教養觀念。
在不同社會階級的轉換間,教養觀念就會產生重大的落差,這往往也是發生教養衝突的起因之一。
因此,探討教養觀念的起手式,就跟《財富階梯》書中提到的雷同,要先自我定位「先思考:我處在哪個階級?」,然後再進一步釐清想要培養孩子的目標,這樣才能具體描繪出適合的教養方式。
舉例來說,老中產階級想要培養孩子成為新中產階級的路線,就跟老中產就截然不同;我在泥作阿鴻新書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〉有探討這部分的內容。
勞工階級的家庭,想要培養小孩往「新中產階級」或「老中產階級」的教養方式也不是同一個路線,著重點甚至有點衝突。
社會階級本來就不是單純的「經濟資本(錢多、錢少)」,還包含了「文化資本(學歷、見識、品味)」與「社會資本(人脈、行業特性)」。
教養之所以沒有「一體適用」的萬靈丹,正是因為每個階級的「核心焦慮」與「生存策略」不同:
- 勞工階級看重的是「實用、一技之長、腳踏實地」(如實用主義)。
- 老中產階級(如傳統中小企業主、自營商、地方仕紳)看重的是「資產傳承、人情世故、在地網絡、實務商戰」。
- 新中產階級(如專業經理人、科技新貴、三師等專業白領)看重的是「學歷體制、制度化競賽、國際視野、證照與跨國移動能力」。
- 資產階級(富豪、家族財閥、企業家)看重的是「如何定義世界、配置資源,並確保權力與財富的永續繼承」。
當目標不同,教養手段就會完全衝突。例如:勞工階級想讓孩子變新中產,就要賭上所有資源去拼「升學體制」;但如果想變老中產,或許早點進社會學做生意、累積人脈更有效。這兩條路需要的教養資源和態度是互斥的。
先前提到新舊中產的轉換算「平轉」,但教養方式截然不同,在台灣的現況中,這往往是「夫妻衝突」或「代際衝突」的根源。
- 老中產(父母)→ 新中產(孩子): 爸媽開工廠、做傳產,希望孩子考台大、進台積電或出國留學。這伴隨著「文化資本」的激烈轉型,孩子可能變得有氣質、學歷很高,卻看不起父母的「土味」;父母則會失落於孩子無法接班。
- 新中產(父母)→ 老中產(孩子): 父母是高學歷科技新貴,孩子卻不想讀書,想去學一技之長、開獨立咖啡廳或做網商。新中產父母往往很難接受孩子「不走體制內升學」的路線。
這就像投資理財前要先做「風險耐受度評估」一樣。很多父母之所以焦慮,是因為「身處 A 階級,卻誤用了 B 階級的教養地圖,盲目追求 C 階級的成果」。例如:勞工階級的家庭,卻盲目模仿資產階級去讀私立雙語學校、學馬術鋼琴,結果導致家庭財務崩潰,孩子也因為文化適應不良而痛苦。
我想寫《教養矩陣》的動機,就是希望能幫讀者「對症下藥」:先認清自己的牌面(起點),再決定要去哪裡(終點),最後選擇最有效率的交通工具(教養方式)。
先前我們分析《拚教養》這本著作時有提到:「新中產階級的教養常是『計畫性栽培』:把孩子的時間填滿才藝、營隊,視孩子為需要精心雕琢的專案。勞工階級的教養常是『自然成長』:提供溫飽,其餘放手,注重紀律與服從。」
從〈《做工的阿爸》讀後感與心得〉的討論中,可以得知老中產階級的教養特徵跟新中產階級與勞工階級都不相同。既然新中產是「計畫性栽培」,勞工是「自然成長」,那夾在中間、或是從勞工躍升上來的老中產,他們的教養方式可以怎麼定義?
老中產的教養方式,往往不會像新中產那樣,把孩子送去上滿各種與生存不直接相關的「抽象才藝」(如鋼琴、雙語營隊)。但他們也不像勞工階級完全放任。他們更傾向於讓孩子「在實作中觀察」。
老中產父母非常看重孩子畢業後能否「接班」或「獨立創業」。因此,他們的教養場域往往就是自家的工作場所。他們從小培養孩子的,是看人的眼光、應酬的規矩、對金錢數字的敏感度,以及「吃苦當作吃補」的實戰經驗。
泥作阿鴻的《做工的阿爸》正好可以讓我們看清「西方社會學理論」與「台灣在地歷史發展」的結構性差異。國外著作(尤其是英美近幾十年的主流社會學研究)之所以沒有特別著墨「老中產階級」的教養觀念,主要有以下三個核心原因:
1. 經濟結構的「去歷史化」:歐美老中產早已萎縮;
在英美的經濟發展史中,以「自營商、小店主、傳統家庭手工業、中小企業主」為代表的老中產階級(社會學上常稱小資產階級),在 20 世紀中葉以後,受到大型跨國企業、連鎖財團與全球化的高度擠壓,在整體就業人口中的比例已經大幅萎縮。
現代英美社會的結構,更傾向於兩極化的職業分布:一端是龐大的受雇白領專業人士(新中產),另一端則是服務業與勞工階級。既然老中產在當代西方社會的基數相對較小,學者在做量化或質性研究抽樣時,自然會將目光聚焦在「新中產(白領精英) vs. 勞工階級」這對最主要的階級矛盾上。
2. 「階級固化」與代際傳承的歷史長度不同;
歐美的階級流動經歷了數百年的發展,社會結構相對穩定且固化。
- 在西方,高學歷、專業職位的「新中產階級」,很多已經延續了三代以上。他們的教養方式(計畫性栽培)已經內化成一套非常成熟、制度化的複製機器。
- 西方著作研究的重點,通常是「中產階級如何透過文化資本(學歷、品味)將優勢傳給下一代」,或者是「社會底層如何因為缺乏資源而難以翻身」。這種長期穩定的結構,使得他們不需要去細分「剛從勞工上來的老中產」或「轉型中的新中產」。
3. 台灣獨特的經濟奇蹟歷史(東亞脈絡);
反觀台灣與許多東亞社會,我們的階級歷史非常「年輕且扁平」。
台灣在 1970 至 1990 年代經歷了經濟起飛,當時的歷史背景是「客廳即工廠」、中小企業蓬勃發展。這創造了極其龐大的「第一代老中產階級」—— 無數的黑手變老闆、街頭小商販、傳統企業主。
- 代際交替的當下: 這些台灣老中產的下一代,正好在過去這二、三十年,透過台灣高等教育的擴張,大量轉型為竹科工程師、金融界菁英、跨國企業經理人(新中產)。
- 教養觀念的強烈撞擊: 在台灣,同一個家庭裡,父母可能是沒受過高等教育、靠標案和應酬起家的黑手老闆(老中產),孩子卻是講著流利英文、看數據做決策的科技業主管(新中產)。
這種「在短短一個世代內完成劇烈階級流動」的現象,在歐美現當代社會是非常罕見的。
我希望《教養矩陣》能補足台灣(或東亞)特有的、極具活力的「老中產階級流動史」。拿掉外國著作的濾鏡,才能真正理解台灣家庭教養衝突的真相。
希望《教養矩陣》的系列文章能夠更有系統地描述台灣家庭教養的脈絡,並透過社會階級的分類,給予不同家庭更好的教養建議。
我並非社會學本科出身,這個系列文章也無意做嚴謹的社會學學術論證。單純是從一個觀察者與思考者的角度,因為看見了身邊無數父母(包括我自己)的教養焦慮,嘗試將社會學中關於「社會階級」的宏觀理論,轉譯為人人都能看懂的「決策矩陣」。
這不是教科書,而是一份給當代台灣父母的教養地圖指南。
我之所以想要將社會階級的「多維度差異」轉化為「決策矩陣」,是因為我確實正在幫讀者做「起點與終點的交叉定位」、是想借用社會學的眼鏡,幫助讀者看清眼前的迷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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