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我昨晚興致沖沖地寫完〈洗學歷?純血、混血差在哪裡?〉後,還誤以為自己似乎把想要講的話都整理出來了。
但早上刷牙時,我怎麼想都覺得有點違和感,如果連技職體系的龍頭都提前到國中進行篩選,那我們這些國中時表現不好的學生,要怎麼翻身?
本來高職 → 科大的路徑,就是讓國中表現不好的人,還有一次翻身的機會。
如果技職跟以前五專時代一樣,也是從國中時代就決定了,表現好的才能上龍頭學校,這不就不給人活路了嗎
當我想到這點時,就覺得昨天寫的文章邏輯上有點問題,文章前面讚揚「逆襲」,寫到後面卻又想把分流時間往前挪。
以廣設大學為例,雖然昨天寫說是造成技職體系崩毀的主因,也讓我們這代錯過了技職體系的輝煌時刻,但也因為有這個改革,才有我們這群人的一條活路,現在仔細想想確實是這樣。
反思過後,卻讓我以下筆,不禁自問:「靠這個制度才爬上來的人,為了提高體系的評價,難道要去支持摧毀當初幫自己爬上來的梯子嗎?」
在社會學上,這叫做「階級複製的共犯結構」。當底層的人好不容易透過某個體制的漏洞或梯子爬到了中上階層,為了鞏固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「品牌尊嚴」,往往會轉過身來,要求提高這個體制的門檻,限制後面的人進來。
這正是「體系的品牌尊嚴」與「底層的翻身階梯」之間的殘酷互斥。
當我們興奮地看到「台科、北科到國中提早鎖定 5A 學生」時,無意間卻掉入了一個「菁英主義的陷阱」:我們居然試圖用「學術的分數(會考 5A)」,來拯救「技術的尊嚴」。
如果台科、北科只想要國中會考 5A、本來可以上高中前幾志願的學生,那這兩所學校本質上就只是「披著科大外皮的頂大」。他們收進來的,依然是那群在「學術紙筆測驗」中勝出的既得利益者。
那些在 15 歲時,因為家庭資源不足、發展較慢、或是單純不適應「紙筆死記硬背」的人,將會徹底失去他們在高等教育中唯一的「第二條上升通道」。
以前的「台北工專」雖然極度輝煌,但它本質上也是一場「15 歲的終身審判」—— 聯考分數不夠,15 歲就被刷到後段學校,一輩子很難翻盤。
而後來技職體系雖然「大學化、學術化」導致了貶值與混亂,但這個混亂的縫隙,反而給了像 Cinzia 這類人一條「時間差補償通道」:
- 15 歲時: 因為各種原因(不愛讀書、家境、開竅慢),先讀了普通高職。
- 18 歲時: 在實作中找到了自信,透過統測考上了北科大。
- 22 歲時: 靠著強大的實作累積與後發進取的毅力,考上了交大碩士,完成了逆襲。
如果我們把「分流起跑線」再次往前挪到 15 歲(國中會考),那 Cinzia 的故事根本連開頭都不會發生。她可能在 15 歲時就因為會考沒有 5A,被永遠屏除在「技職菁英」的大門之外。
這讓我驚出一身冷汗。如果頂尖科大為了洗刷「技職不如人」的標籤,紛紛效仿五專時代,提早到國中去篩選 5A 級的學術菁英,那些在 15 歲時開竅慢、家境清寒、或單純不擅長紙筆考試的孩子,他們唯一的翻身天梯,是不是就被我們這些已經爬上來的人,過河拆橋地給拆掉了?
問題不在於「要不要收 5A 生」,而在於「我們不能只有一種篩選標準」。
健康的技職體系,應該是「多軌並行」的雙向通道,而不是另一條單一的學術輸送帶:頂尖科大可以有「5A 專班」來提升品牌的社會能見度,但絕不能把這條路當作唯一的窄門。學校的主體,依然必須保留極大比例的「實作與技術翻身空間」。
或許,台灣高教最珍貴的地方,不在於我們能培養出多少「純血的 5A 菁英」,而在於這個體制是否還願意保留足夠的餘裕與彈性,讓一個在高職摸爬滾打的孩子,依然保有逆襲的機會,用實力對抗那場 15 歲時曾經定義他人生的測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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